赵飞霞
一叶青箬情未了
江南的夏天,总是被一场绵密的梅雨泡得透湿、温润。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箬叶清香,像是从岁月深处游走的一根丝线,轻轻一扯,便拽回外婆留下的孩提时光。
出生数月,我便被送到外婆家“断奶”,童年和少年的大部分时间在那里度过。在追求“三寸金莲”畸形美的年代,外婆是少有的两次撕掉缠足布、能识字的农村女性,即使生活再拮据,依然把自己收拾得极素净,蓝布斜襟褂子洗得透白却不见皱痕,头发用一根磨得光亮的木簪挽成一个低低的髻,简单、清爽。
因外公小名“高”,村里人都叫她“高高婶”“高高嬷”,真名反倒鲜少有人叫起。她在村里有着不可思议的威望,哪家婆媳、夫妻闹矛盾,大多会请她去主持公道。谁家有困难,她会很自然从有限的口粮里“匀”些出去,让人不觉得欠人情。小时候我总觉得外婆挺厉害,总能将那些家长里短的戾气与憋屈,像抚平褶皱一般,熨帖得平平整整。
外婆的手艺极巧,清明果、麦花、饺子样样拿手,尤其包粽子更是一绝。糯米淘得透亮、肉馅腌得入味、红豆蜜枣浸得酥软、箬叶煮得柔韧,一切准备妥当后,取两片交叠,指尖轻拢慢捻,手腕翻转间,一个精巧的漏斗便握在掌心。填米、压实、折叶、缠线,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有时我也会在一旁添乱,她便柔声说:“这包粽子啊,叶子要裹得紧,线要缠得牢。松了,米会漏;紧了,煮的时候又会裂。就跟做人一样,外方内圆,要实,不能浮塌塌。”
我与粽子的宿命羁绊,是在五岁那年结下的。外婆家在浦阳江畔,河面宽阔。有一次我去河边玩耍,不慎滑落水中。或许是冥冥中有感应,外婆寻了过来。当她看到河中央有一团随波浮动的黑发时,连鞋都没来得及脱,便纵身跳了下去。河对面一个男青年见状,也二话不说跃入水中,两人合力将我捞上岸。人们用横放在牛背上、倒挂在枣树下等土办法,终于逼出了我满肚的水,将我救活。男青年充满敬意地说:“你这老太婆怎么这么勇敢?”外婆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喃喃道:“外孙女在我这里出事了,我后半生还咋活?”
为了给我压惊驱邪,外婆挨家挨户地去讨米,连夜做了一锅百家粽,又挨家挨户送给邻里。水汽氤氲中,我仿佛看到外婆将全村人的祈福、将她对我的疼爱,全都揉进了那软糯的米粒里。从此,粽子的香甜,成了我生命中最安稳的底色。
外公走得早,外婆咬着牙将两儿两女拉扯大,风风光光娶进媳妇。大舅妈和小舅妈脾气都要强,妯娌之间难免磕磕绊绊,有时会将无名火发到外婆身上。外婆好像没事似的,照样乐呵呵做家务、帮她们带孩子。每每此时,我会气得直跺脚。外婆却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轻声说:“一家人就像粽子,外头的叶子各有各的棱角,可只要中间的心是连着的,就散不了。整天鸡飞狗跳的,你大舅小舅也难过哪。”这一份藏在粽子褶皱里的善良、大度、坚韧与端正,在岁月的熬煮中慢慢散发出清香,护住了家宅的安宁,也让我的性格在耳濡目染中定下了这样的基调。
参加工作后,每次回去看她,她总是乐颠颠地去取那只挂在楼板上的竹篮,那可是我们小时候够不着却“觊觎”的阵地,里面藏着她舍不得吃的点心。她可劲地塞给我点心,又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大拇指往上举举,意思是“有没有升职”。见我摇摇头,她立马说:“没事,一步一个脚印,一定会有收获的。就像煮粽子,得用文火慢慢熬,急不得。”
外婆一生都在护我周全,她走的时候,我刚查出怀孕。冥冥中感觉是外婆不忍心让我伤心过度。对一个小生命的呵护与母爱,多多少少分散了我的悲伤。
如今,当我在异乡的办公室剥开那青绿的箬叶时,总会想起那个坐在檐下的老人。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用蒲扇轻轻扇去多余的烟灰,眉眼弯弯地看着我,用软糯的乡音说:“慢些吃,别烫着。”
那一口带着柴火气与箬叶香的滋味,似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