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何夏寿
恩师周一贯走了。闻之我瞬间泪目。
2002年,我有幸成为周一贯老师所带的绍兴市小学语文名师班学员,成为他的正式弟子。
2005年,周老师把绍兴市200多名语文名师拉到我们学校,参观我们童话般的校园,并要我上一节童话写作指导课。我决定上《龟兔赛跑》新编。上课前三天,我把教案交给了周老师。
看了我的教案后,周老师对其中的一个环节——乌龟、克隆乌龟和兔子玩比赛,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认为,这一设计,过分突出了玩乐,仿佛是一出闹剧,只是热闹好玩而没有意义,甚至会造成负面教育影响。
见周老师说得一本正经,而且也在理,我连声说课堂上我会注意的。
我这个人很感性,一上课,当孩子们说到“乌龟可以克隆乌龟和兔子比赛时”,我就忍不住和孩子大玩“群龟戏傻兔”游戏,课堂气氛十分活跃。孩子们的表达欲被彻底激活,大部分学生当堂完成了《龟兔赛跑》新编故事。
评课环节,周老师操着醇厚洪亮的绍兴普通话,一番点评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坦言课前曾与我探讨作文教学里“有意思”与“有意义”的平衡:长久以来语文教师总执着于赋予文本教化意义,反倒束缚孩童想象,令童话沦为刻板寓言。而我这堂课跳出固有框架,尊重儿童原生审美与表达需求,守住纯粹的儿童立场,正是习作教学多元探索的珍贵尝试。话音落,先生率先起身,提议全场为这份大胆探索鼓掌。
此后,我与周老师往来愈发密切,他简朴的书房,成了我消解迷茫、汲取力量的充电站。
有一次,在他的书房里,我谈起了组建“江浙沪儿童文学教育联盟”的想法,为作家进校园、进课堂铺条路。周老师一听,大为认同。但一段时间以后,我把这事给忘了。
一天,周老师托人给我送来了一本书。这是一本很有纪念意义的书——《周一贯语文教育60年》。因为是语文专家的纪念文集,出版社做得也十分精致。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扉页。书的封二居然是2004年周老师给我的题词:智者践行,静水深流。我紧张、兴奋、欣喜、惶恐,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解读了半天,也读不懂先生的真实意图。直到今天,我无端地认为,在周老师眼里,我是一只看着山羊吃草会忘了比赛的兔子,一只追逐蜻蜓、蝴蝶不好好钓鱼的小猫,需要时时“旁敲侧击”。无论如何,周老师对我之期待、之关爱,大可“以词”为凭,以书为证了。
我也向老师抱怨做校长的种种烦心事,老师等我发完牢骚后说:“不要把当好校长和搞好专业对立起来,你可以通过带头备课、上课、搞科研等,既带领学校和老师的发展,也提升了自己的专业水平。我们可以一分为三地看问题。”
这番点拨点醒困顿中的我。循着先生教诲,我一边深耕童话育人的办学特色,一边坚守课堂钻研教研,学校(金近小学)获评全国教育系统先进集体,我也有幸获评浙江省特级教师。
2023年,上虞决定在金近小学搞一个“童话育人”教育研讨会。周老师知道了,比我还激动:“何夏寿,这个活动是对你整个教育生命的最高评价,是你自己编织出来的教育童话!我申请参加!”
活动前三天,友人打电话给我,说是周老师刚刚查出得了癌症,家人反对周老师再外出,可老师执意要参加我的活动,我感动得眼睛发热。后来我找了个借口,让周老师以录像的形式参加。事后,照顾他的阿姨说,我们的活动搞了一整天,周老师在电脑前也整整坐了一天。真是师恩如山!
6月初,周老师体内癌细胞转移,6月20日,我去医院看望弥留中的老师。进去时,他紧闭着眼睛,他家人轻声招呼我。周老师听到了,突然睁开了眼睛,用他虚弱的、含糊的口吻叫了一声我的姓名。我拉了一把凳子,静静地陪坐在周老师身边。大概半小时后,周老师睁开了眼睛,不是很连贯,但却很清楚地对我说:“何夏寿,越语文的——旗帜一定要——举下去——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从他家人口中,我得知周老师对家庭没有任何遗憾了。可他对他毕生倡导并践行的越语文深深眷恋、念念不忘。
先生用他70余年的教育岁月作笔,著书180余本,撰文2000余篇,带徒成百上千人。
先生不走,越语文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