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鹭于飞》。 叶尚青 作
在马家四房台门里,癞公公在长辈中数不上最年高,也算不上德高望重,却在“小鬼头”里最是闻名,也最得孩子们的喜欢。其中的原因,约略地说,一则他有一个颇易记忆的大号,引发了孩子们的好奇心;二则他年老而不失童心,活脱一个老顽童,孩子们在他面前可以没大没小,格外让人感到亲近。
在我的故乡,大凡年长者,小孩就尊称他们为“公公”或“婆婆”。癞公公,并不姓赖,而是姓马,其名不详,可以说是台门里的坐地户。“癞”之得名,是因为他那两条粗壮的小腿上尽是癞疤,像蛤蟆之皮。闲来坐下与人讲白话,他就用手使劲抓挠,仿佛想把腿肚子里捉弄他的虫子抓出来似的。时日一久,人们忘了他本姓马,名字更是佚失了,大人小孩,无不称他为“癞公公”。
除却满腿肚的癞疤,癞公公称得上是个美男子,用我故乡的话说,长得“四海气气”的。他中等偏上的个子,虎背熊腰,面如银盆,且白里透红,若是半斤老酒落肚,更是满脸飞霞。一开口,声如洪钟,是标准的男中音,中气十足,且很有磁性。人一高兴,就喜唱戏,尤擅唱小生,或用绍剧高腔,或用越剧低吟,无不惟妙惟肖,曲声绕梁三日,听者击节称快。
过去癞公公的家里算得上殷实。他家在台门里的最后一井,是一个不大的院落,房子的北后墙已在河边上。进得门来,是一个狭长的天井,一排三开间的平房。最东首一间,有一过楼,与别人家相接。房子排门、窗户,均有精美的雕花,所雕为“八仙过海”“刘海戏金蟾”“吕洞宾三戏白牡丹”一类故事,大多出自小说、戏曲与民间传说。家中所用碗盏台盘,都是成套的五彩瓷,上面多绘花卉、人物、故事以及福、禄、寿等字,说不上是出自官窑还是民窑的精品。据乡老传言,他家祖上原本是在城里或柯桥大镇上开餐馆酒楼的。难怪保存下来不少古瓷。到他这一代,应该已显衰败的迹象,如雕花排门、窗户,都是光身,并未上漆;家中的过楼,已无楼梯,只用一把木梯子以便上下;楼板大多上翘,走路时“嘎吱”作响。
癞公公为人爽快,很有人缘,小孩子多在他家“做窠”玩耍。癞公公喜饮,一小碗老酒下去,话就多了,便给孩子们讲“大头天话”,说岳飞“字鹏举”、“大”字应念“太”之类的话。说来也怪,从未见他拿出来像《岳传》一类的书给我们看,足见他只是识得一些字以便记账而已,所有的故事可能来自戏台与茶馆。他喜欢下象棋,却在台门里找不到对手。为了让我们陪他玩,就教孩子们下棋。时日一久,孩子们棋艺大长,他却停滞不前,反而成为孩子们的手下败将。下棋到了关键,癞公公用蒲扇大的手捉起一只马向前跳,手一直发抖,迟迟不肯落子,头上开始冒汗,紧张的样子很是有趣好笑。每当此时,孩子们就紧着催促,嚷嚷着:“跳啊,怎么还不跳啊?”公公的手更颤了,一咬牙,终于跳出了马,落子就被车吃了。公公头上的汗更多了,伸手拿回马,就想悔棋。孩子们得意地讥讽道:“癞公公,不但脚膀癞,还是一个爱耍赖的公公。癞公公,赖公公!”他听了,微微一笑,不以为忤。
已至老年,癞公公还是一人鳏居,不知是早年丧偶,还是妻子改嫁,不得而知。不过他有一儿一女,儿子远在海宁硖石,多年不见他回来“省亲”。有一年回家来了,发现是一个极英俊的男子,长着一个鹰钩鼻,很像小人书中的美国大兵。女儿嫁到萧山沙地,很是孝顺,时常走两个钟头的路,来看望自己的老父,只是人有点缺心眼,如傻大姐似的。
长期的鳏居,难免会闹出一些桃色故事来。这不,台门里一直传着有关他的两则桃色秘闻。一是他与“讨饭婆”的故事。所谓讨饭婆,并非真的是做行乞的事,她有自己的职业,好像是在扇厂做糊扇这一工种,因长相老而又邋遢,故有此称。她长期寄居在公公院落中的一间房里,孤男寡女相处一院,不免会传出一些风言风语。二是他与一位老姑娘的故事。这位老姑娘终生未嫁,一人独处,性格孤僻。讨饭婆搬出后,她就借住在里面。据说,一次老姑娘在屋内洗澡,癞公公正好酒后透过窗户偷窥。老姑娘发现后,寻死觅活,不依不饶。此事在台门里曾闹得沸沸扬扬。
每日一早,癞公公挑着两个箩筐,走着去柯桥大镇里做点小生意。一天,台门里开始传着一个不幸的消息:癞公公死了,而且是倒路死。细问其故,原来他在回家的路上,走到管墅一座石板桥上,一时站立不稳,摔入小河中,当时就死了。在吾乡人的观念中,倒路死为不祥的死法,是前世今生造了孽。癞公公是好人,不至于有造孽的事。反正我是不愿相信他已经走了,而且走得如此不体面。从他平日里有手发抖的毛病看,大致还是因为糖尿病、高血压一类使然,才会走路不稳。
癞公公走了,真的走了。我们这些小孩,失去了一位和蔼慈祥的忘年朋友,心中总是空落落的。(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