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百尧
那一年我所在的生产队,是皇甫公社穗丰大队第三生产队。队长名叫绍荣,是我的堂哥。
生产队有间烧茶间,坐落在村东古桥的东侧。说它是烧茶间,其实更像是电影或戏文里的草亭,四面透风,无遮无拦。每年“双抢”前夕,生产队便在里面架起那口冬天给牛烧水的大铁锅,再派两位老妇人专门烧茶水。
烧茶水,可是份让人眼热的好差事:不必顶着毒日头出工,也不怕暴雨浇头。自家的菜蔬糕点,顺手搁在灶边,就能蒸熟了吃。得闲了,还能回家摸摸索索干点私活。不过,那两位烧茶水的老妇人,可不是寻常人物——一个是队长的娘,我的大娘;另一个是副队长文茂的母亲,泉嬷嬷。这两位在村里年纪并不算老,远不到需要队里照顾的地步。可这添柴烧火的轻省活儿,年年落在她俩身上,雷打不动。
我读小学三年级那年,母亲生了病。我拉着堂哥的衣襟,央求他:“绍荣哥,照顾一下,让我娘去烧茶吧。”绍荣铁板着脸,半点不松口:“一个门里的人,哪能两个都去赚快活工分?不行。”
母亲终究没能进烧茶间,我便时常自己跑去玩。在那里,我总看见一些滑头滑脑的人,借着各种各样的由头溜进来歇脚,偷得一份本不该有的清闲。他们跷着二郎腿,抽烟,喝茶,聊国家大事,聊花边新闻;说谁家孩子会读书,谁家孩子在城里当了官。当然,也说些我听不大懂的话——谁谁谁被打断了腿,谁谁谁的媳妇把婆家的东西往娘家搬,谁谁谁的女儿又贴补了娘家的兄弟……村里的好多故事,就是从这烧茶间弥散的。
生产队有个规矩:白天喝剩的茶水,社员可以打回家去,但只能用壶,不能用桶。这活是我们小孩子干的。每天傍晚,我就提着一把印着“朵朵葵花向太阳”、能装七八斤水的绍产瓷茶壶,早早候在烧茶间旁边,生怕去迟了打不着。其实,大娘和泉嬷嬷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社员们这点“小算盘”,收工前总会特意加烧一锅茶水。
即便这样,茶水还是常常喝不完。晚饭后,烧茶间便挤满了人。他们多上了年岁,撂下饭碗就往这儿赶,谈天说地,一直坐到茶桶见了底,才起身回家。“不喝掉,浪费了,可惜。”老人们就是这样,贪恋这份日复一日的寻常。
上世纪70年代初,我上了初中。那年夏天,我突然发现烧茶间换了人——大娘换成了增寿的祖母,我们称她为大奶奶。我正想去找堂哥问个明白,还没寻着人,便先听说了缘由:增寿是我们村里最早当兵的人之一,服役不久就去支援老挝。大奶奶思孙心切,得了焦虑症。队长知道后,当即说服自己的母亲,把烧茶间的差事让给了大奶奶。
“军属,我们要照顾好。”绍荣哥对我这样说。他的话,像铁锤砸在钉子上,短促,有力。
如今,当年的烧茶间早已不复存在,村民们在那块地上盖起了三层楼房。可我依然能清清楚楚地想起那缭绕的烟雾,那嘈杂的人声,那热腾腾的烟火气;想起那两位烧茶水的老妇人,还有我那深明世事的堂哥。
虽然,他们都已经作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