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习记者 沈佳 记者 殷俊
20吨垃圾是什么概念？如果堆积在一起，足以填满一间可容纳数十人的会议室。而在鲁迅故里，这就是节假日中一天的垃圾清运量。
作为绍兴客流量最高的文旅地标，鲁迅故里节假日单日客流最高突破5万人次，去年共接待游客超500万人次。但摩肩接踵的人潮散去后，青石板路面依然光洁如洗，老台门的木纹里看不见一丝浮尘。
这场发生在古城文旅核心区的洁净保卫战，没有冲锋号，却在每一缕晨光里启程，由保洁员、商户、志愿者与游客一棒接一棒，跑完一整天。
保洁员也是文物管理员
清晨6点20分，鲁迅中路的店铺还没开门，杨红梅已经沿着街区开始了一天的巡查。她担任鲁迅故里的保洁员已有17个年头——每天6点到岗，26个保洁片区走一圈，等到晚上9点闭园收尾。“一天走下来，步数总能稳稳站上4万步，常年占据微信运动步数榜榜首。”杨红梅自豪地说。
上午8点，距离开园还有半小时。鲁迅故居内，赵娟戴好手套，左手捏着一把软毛鸡毛掸，右手攥着一块半干的无尘布，正对着堂前的八仙桌弯腰。她先用鸡毛掸轻轻扫过桌面，然后把手里的半干毛巾摊开，仔仔细细擦一遍鸡毛掸上的浮灰，再俯身扫第二遍。“不能直接来回擦，灰会抹在木头上，越蹭越脏。”赵娟微微侧身，斜着眼睛顺着木纹扫一眼，确认没有浮尘了，才挪到下一处，“正面上下望是望不到的，一定要斜着望。”
2022年，赵娟初来景区做保洁，以为就是扫扫地、擦擦桌子，进来才发现，文保红线内的保洁，处处是细节。
故居里的木桌、木柱、门窗，全靠保洁员手里的掸子和抹布细心照料。擦玻璃柜门上的手印和油腻，全程只用半干的无尘布蘸清水，不添加任何清洁剂。“化学物质渗进木纹里会伤到文物，清水就够了。”赵娟早年做家具销售时攒下的经验，不知不觉在景区里派上了用场。
地面清洁同样藏着门道。露天的青石板用金丝扫把扫，室内地砖隔三差五拖一次。缝隙里卡的碎屑不硬刷，等天气干燥时用水冲干净。遇到下雨天或者梅雨季，拖地、冲地全叫停——空气本来就潮湿，再拖地只会更湿更滑。转角处早早铺上防滑垫，立好“小心地滑”的警示牌。“我们就是半个文物管理员。”赵娟笑着说。
沿着片区一路走过去，杨红梅看见烟头就弯腰捡起，遇到保洁员忙不过来就搭把手。在鲁迅故里，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从一线保洁到巡检员、值班长，再到分管领导，走在路上看见垃圾，弯腰清理是肌肉记忆。
鲁迅故里管理部副主任陈萍萍告诉记者，景区实行“包干区”责任制与循环保洁制度，总共分为26个片区，每个片区配一名专属保洁员，清扫、擦标识牌、清杂物一肩挑。同时建立层层督查机制，包括片区组长巡检、值班长全域督查及管理部门日常巡检，确保垃圾落地不超过5分钟。
等第一批游客踏进景区时，老台门的每一寸木纹、每一块青石板，都已完成了清晨的“梳妆”。
人潮中的“编外保洁团”
下午2点半，大门口的景墙前，北枫照相馆的老板杜文龙刚帮游客拍完合影，低头看见脚边的纸巾，顺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在人潮汹涌的鲁迅故里，像他这样“顺带搭把手”的人还有很多：有开店的商户、有社区的居民、有放假的学生，也有坐办公室的景区员工。他们共同组成了一支庞大的“编外保洁团”，成了百万客流里一抹鲜活的洁净底色。
杜文龙是河南洛阳人，此前在云南从事民族写真摄影。2024年7月来绍兴旅游，他一眼就被干净整洁的街道和浓厚的鲁迅文化氛围打动，索性关了云南的店铺，定居绍兴在白衙弄开了这家照相馆。去年，杜文龙加入鲁迅故里社区“孺子牛”文明实践志愿服务队，成了一名鲁迅故里的“编外保洁员”。
每逢节假日景区客流高峰，杜文龙就穿着红马甲守在景区外围路段，手里攥着垃圾夹沿路巡检，将烟蒂、纸屑、塑料瓶一一收进垃圾袋，下转第2版
干净整洁的鲁迅故里。 记者 黄霄 摄
上接第1版 还会跟着队伍到河道边，用长网兜打捞水面漂浮的垃圾。“景区里面有专业的保洁队伍，我们就把外围的边边角角兜住，不让垃圾从路边‘溜’进景区。”杜文龙说，借着一次次志愿活动，自己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在绍兴的日子也越发有了归属感。
沿着鲁迅中路往里走，新昌炒年糕鲁迅故里店的老板王龙，正趁着客流间隙，弓着腰在店门口给垃圾分类打包。他一边踩扁空纸箱，一边把厨余垃圾利索地归拢进专用桶。“店是自己的，门口干净了客人才愿意进来，不能老等着保洁来收拾。”王龙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下巴上的汗。门口路面溅了油渍、落了食物残渣，他转身就拎来拖把，挤上洗洁精，来回拖洗，直到地砖露出本色。“谁产生谁处理，这是本分。”王龙平常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
不过，节假日的人流量实在太大了，景区的专职保洁队伍分身乏术，靠这一点自发力量也犹如杯水车薪，为此，景区与绍兴大学、越秀外国语学院、绍兴工业职业技术学院等本地高校建立了常态化志愿服务合作，每到假期，便有学生主动报名，充实到各个服务点位。
绍兴大学汉语言专业的学生佳佳手里攥着景区导览图和垃圾夹，游客问路时她耐心指引参观路线，沿路看到掉落的纸巾、空水瓶，她紧走两步，轻巧地夹起，顺手投进挂在腰间的垃圾袋里，动作已带着几分熟练。“一天下来换3个垃圾袋是常事。”说话间，佳佳眼睛亮亮的，“在这里既能近距离感受鲁迅故里的人文氛围，又能实实在在为古城环境出点力，感觉特别有意义。”
“假期里没有坐办公室的人。”陈萍萍告诉记者，每到“五一”、端午、国庆这样的长假，景区所有行政、票务、讲解岗位全员下沉一线，人手一把垃圾夹，秩序维护和卫生保洁一肩挑。“本来就是景区的一分子，保洁不是保洁队一个部门的事。”她说。
这份守护的共识，还在向游客延伸。景区推出的“捡烟蒂换文创”活动，让游客也成了保洁的参与者：在景区内捡拾一定数量的烟蒂，就能到游客中心兑换印有鲁迅元素的书签、明信片等文创产品。“妈妈说，帮鲁迅先生的家捡垃圾，是很光荣的事。”刚换完书签的昊昊举着“战利品”，一脸认真地说。
21：00，20吨垃圾的闭环归途
晚上9点，最后一批游客陆续走出景区大门，喧闹的鲁迅中路渐渐静了下来，停车场旁的垃圾中转点却依旧亮着暖黄的灯。这里是全景区垃圾的“中转站”，也是它们离开街区前的最后一站。专职垃圾分类员从早8点值守到晚9点，全天从路面、商铺收集来的垃圾，都要在这里完成二次分拣，再踏上外运的最后一程。节假日客流高峰时，这里单日处理的垃圾总量能突破20吨。
“平日里，垃圾站早晚各清运一次就足够；一到节假日，清运频次直接增加到每天五六趟，遇上客流峰值还要再加趟。”杨红梅告诉记者，景区所有垃圾桶装到七成就打包清运，绝不让垃圾溢出来蹭脏路面。这个规矩执行得近乎严苛，杨红梅巡查片区时，看见哪个桶快满了，会当场打电话叫清运。
街区里，商户们也完成了当日垃圾的“前端归位”。王龙关掉店门，拎着分好类的最后一袋生活垃圾，往停车场投放点走去。下午3点时，清运车已经拉走了全天的厨余垃圾，剩下的纸巾、包装袋等生活垃圾，他总会在关门前亲自送到投放点，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沿街百余家商户的自主分类、定点投放，是整个清运闭环最前端的一环，商户守好‘小门’，景区才能兜住‘大局’。”陈萍萍说。
不同的垃圾，也有着不一样的“归途”。厨余垃圾由第三方专线收运处理，可回收物进入再生资源体系，就连百草园里过季的菜蔬植株，也有专属的循环路径——绿化人员清理后就地掩埋，自然腐熟成有机肥，重新滋养园内的菜地。作为全省首批“无废商业街区”，鲁迅故里的垃圾处置早已不只是“扫干净”和“运出去”，而是顺着分类的脉络，各归其位、物尽其用。
“鲁迅故里的洁净，不是一劳永逸的成果，而是日复一日地接力与坚守。”绍兴鲁迅纪念馆相关负责人表示，人人都行动起来，洁净这件事才有根。景区把文明旅游、环境卫生纳入绩效考核与职业道德规范，从售票检票到讲解接待，每个岗位的管理制度里都有保洁相关要求。针对沿街商铺，景区还打出了一套“自治+监管”的组合拳：定期检查油烟排放与垃圾投放情况，引导商家减少一次性餐具使用，推行共享雨伞、共享充电宝等循环服务。
闭园的铃声落下，杨红梅和同事们做完最后一遍巡检，锁上了工具间的门。月光洒在干净的青石板上，百年老台门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静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