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籍归宅
徐明光
五月的微风，吹拂着初夏的暖意；崎岖的山路，浸染着温柔的绿意。
周六清晨，载着满心轻快，怀着满心惬意，我终于把离开老家25年的纸板箱，原封不动地送回老家。
一
25年前的一个周末，操劳一生的父亲静静地走了。
父亲是退休教师，每月能收到浦江县教育局寄来的汇款单，步行三里多路去马剑邮局领取。虽然不足百元，但在父母亲精打细算下，支撑起一个大家庭的日常开销，生活过得平淡安稳、踏实舒心。
每晚喝点酒，成了晚年的父亲生活的一部分。虽然有退休工资，但从来舍不得去买瓶好酒喝。逢年过节，喝的是母亲自酿的米酒；喝干了，让母亲兑上凉开水，过几天继续当酒喝。淡而无味，就放点红糖和生姜丝温一下。喝什么酒并不重要，只是一个仪式和习惯。平常日，喝的是请师傅上门蒸馏的番薯烧。其实是番薯打成浆沉淀出“番薯粉”后的渣，搅拌上稻谷糠，加入少许新鲜番薯丝作为原料蒸馏的，酒精度在50多度，父亲每晚会抿一两多点。土制的蒸馏烧酒，须“掐头去尾”。父亲会把掐头后的好酒，让师傅滴入备好的几个输液后洗干净的玻璃瓶里。改天，加上点土特产，送到他崇拜的马剑中学冯老师那去。
父亲的下酒菜从不讲究。常备的是父亲自己制作装在玻璃瓶里的“嫩生姜片”——味道不是很辣，咬一点细嚼慢咽，口味重又很有仪式感。父亲的理论是：“一年三斤姜，医院不用找”，意思是多吃生姜有益健康，无须去医院里“东张西望”。更多时候，抿一口烧酒，嗑几粒南瓜籽、葵花籽。偶尔，母亲会煎一个荷包蛋犒劳，父亲便夹一点给趴在桌子边的弟妹解馋。
二
父亲在世时，最心爱的是祖父传给他的一套古医药书，十多本，繁体字，直排无标点，书页薄如蝉翼，翻页时不小心就会破碎粘到手指上。
在我儿时记忆中，父亲常坐在床边桌前，面对十几本古医药书，在灯火飘忽的煤油灯下，小心翼翼地、静静地翻看着，摘录着“土方子”。白天上山挖来中草药，晒干后在小石臼里捣成粉末，装在一个个小罐里。在山高路远、缺医少药的穷乡僻壤，父亲用这些土草药，解除了许多邻里乡亲的病痛，也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老先生”。
那天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我请小姐夫帮忙，把这套医药书，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装入纸板箱带来绍兴城里，搁放在柜子上，防潮防鼠咬。一放就是25年，成了我心头的一个结。
在整理父亲床边窗前桌子抽屉时，大哥找出一本发黄的练习簿，发现里面详细记录着大家庭几年来的人情往来和日常开销。在最后一张写着：子女、儿媳妇、女婿对我们都很好，但总要留着点钱，以后的日子过得体面些。一旁的母亲说，父亲说过，她没有退休工资，父亲已悄悄给她积攒了3万多块钱。但找遍父亲可能藏钱的角角落落就是找不到。母亲突然说，会不会藏在枕头里呢？按习俗，父亲用了十几年的枕头，当天已拿到村口路边烧给他了。
父亲去世前的几年里，每年有几个月在医院治病、抢救。我们终于清醒，工作再忙也要挤出时间到医院里陪伴。当时守望着病床上羸弱的父亲，我不禁感慨万千：山里孩子为了有“出息”，在岗位上，勤勉尽责，不敢有丝毫懈怠，心想等以后稍空点可以多去陪父母，此时才如梦初醒，陪伴的日子已寥寥无几，留给我们的将是漫长的思念。父亲走的那年在绍兴住院两个多月，我几乎每天晚上处理好办公室事务后，匆匆赶往医院，在病床边陪着坐会，心里才少了些愧疚，得到些安慰。也许，这也是老天安排的弥补机会吧！
父亲走后，我们商定，不让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老家生活，把她接走，想去谁家住，住多少时间，都由母亲选择。母亲住谁家，生日、节假日，我们就都去那里一起陪母亲。在父亲走后的15年里，母亲的日子过得安心而快乐。她在绍兴居住的日子里，春天我们陪着她去王坛东村看梅花；夏天去镜湖十里荷塘看荷花；秋天去大香林赏桂花；冬天去沈园看腊梅花。周日晚上陪着母亲喝点酒，聊聊天，听她讲小时候去外婆家的故事。现在，常翻看母亲留下的十多本影集，那是她留给我们的美好回忆。
父亲走后母亲快乐享受晚年生活，是我们的最大心愿。当初父亲积攒的3万多元钱去哪了，已无关紧要。但父亲临终前的这份心情，我们能读懂和知晓。
三
一年前，我和哥哥弟弟商定，下了决心，把关闭了25年的几间老屋，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做了次彻底维修整理。
在父母亲的卧室里，把坛坛罐罐、剥落的墙皮、破碎的糊墙报纸和张贴的月历等清理干净修补好。陪伴父母亲一辈子的祖传八脚眠床，打理清爽，按生前位置摆放整齐，窗前的桌子擦洗干净，也照原样子整理摆放好。
在正屋厅堂里，把父母亲的遗像，请照相馆翻新，放大后悬挂。父亲退休后自得其乐写的字和画，修补裱好，装上镜框，在两边墙上悬挂好。马剑公社退管委给退休教师拍的合照、父母亲50年“金婚”合影，放大翻新挂在厅堂上；父亲的“光荣退休”证书，在原来位置重新挂上。
修补好灶台，配齐木制大锅盖，替换上新的大铁锅、汤罐。竹制碗橱里的碗筷碟盘，请匠人上门打磨的锡酒壶，也保持着原样。一家大小共用过的脸盆架，原地摆放，新配上脸盆、毛巾；还给父母亲配好新的杯子，配齐梳子牙刷牙膏。也许，他们的灵魂也会常回家来看看坐坐？
门口的菜园子，清除杂草，平整好泥土，把四周塌掉的围墙，用小青砖修复，上面压上青石板。再按小时原样，种上两株成年的老葡萄，用冬天老毛竹搭好高大的葡萄架子，恢复了原样原貌。去年就花开叶茂，结出串串果实。
老屋，填满着儿时的欢乐，还有那抹不去的父母身影。老屋虽然沉寂了几十年，重新修缮整理后，又找回了儿时模样，不失当年的体面。我抚摸着一个个老物件，又浮现出难忘的往事：一杆十六两制的老秤，一把用过多年的砍柴刀，一只用毛竹节头做的饭碗，一只读书时用过的蒸饭盒子，一架带来丰收喜悦的风车……都是温暖的过往、幸福的回忆。我踯躅在老屋，目光所及皆是爱、皆是泪。
在老屋整理的一个月里，自己内心也得到了一次沉淀和梳理。面对老物件，也是一次自我悄悄对话，内心得到净化。山区的孩子，为了讨生活，从田塍路走到机耕路，再从砂石盘山公路走上柏油马路。历经风雨，隐忍坚守，走走停停，摸索着前行。其间流过多少辛酸泪，有过多少次迷茫和彷徨；也遭遇过冷眼和排挤，在人情冷暖里受过伤。无端遭受委屈时，又多么想在母亲怀抱里得到安抚，又多么希望看到父亲鼓励的眼光。
不管我走多远，离开老屋多久，只要一想到老爸老妈和老屋，心里就有了底气，就不会迷失自我，不会弄丢自己。走进老屋，才是回家，才是心安。
四
把陪伴父亲半生的医药书纸板箱搬进老屋，在厅堂间打开门窗，开亮电灯。在父母亲遗像前，尘封25年的纸箱轻轻打开，小心翼翼地把古医药书一本本地拿出，拂去尘埃，按编号整理好，分放在新定制的防潮防霉的玻璃柜里。
望着这套医药书，眼前又浮现出父亲几十年里，在煤油灯下专心致志摘录“土方子”的情景，胸口有点塞，喉咙发紧，眼眶酸酸的。唉，人生没有永远的陪伴，双亲也终将离去，我们能做的，唯有不忘家族善良助人之根，传承良好的家风。心里默默地告慰父亲，祖父传给您的这套医药书，我们完整地保存下来了，今天终于完好地重回老宅，往后世代在家中保留传承。也许，这是对父母精神的最好继承，也是对自己心灵的最好慰藉。
五
人生从老屋出发，会越走越远。但总有只看不见的手，牵着我们前行的路。在成长、成熟的每个阶段，都会遭遇伤痛、迷惘，喜乐、忧伤。其实在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忘记了人生的本真和意义，被世俗潮流裹挟着，误入无尽的攀比，陷进深深的焦虑。所以说，在人生的每个阶段，我们需要适时整理，让自己在前行路上轻装上阵，通过暂时的停留和回望，积蓄能量，坚定方向，在纷扰的环境里，寻得一份属于自己的清静。
其实，整洁的住所、干净的容貌，是对生活的简化，对生命的敬畏；是对他人的尊重，更是对生命的热爱。我们唯有适时整理，放下内心的执念，降低膨胀的欲望，剥离外在的诱惑，多听听内心的声音，才会珍惜当下的拥有，在岁月的沉淀中，活得通透而从容。
老屋，是心底抹不去的情怀。它填满着家族的过往，镌刻着几代人对医道的坚守，承载着不同时代的追求，也珍藏着无虑无忧的儿童时光。如今，几代人传承下来的医药书已被放回老屋珍藏，仁心文脉重新在老屋扎根。守护好老屋，留住书墨香，便是守住了来路和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