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秋生
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瞿秋白三次避难上海,都是在鲁迅家里,他们的友谊是十分真挚可贵的。
1931年4月,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叛变,波及上海,党的领导同志随时都有遭捕的危险。1932年冬中共特科联络员,以秘密的联系方式,向瞿秋白发出“警报”。他旋即将文稿和党的一些重要文件装到一只小提箱里,然后与夫人杨之华商量,决定到鲁迅家去!于是两人分头出走,避开了敌人的视线。
两家欢聚,鲁迅高兴地说:“这回好了,秋白来了,我有知己哩!”瞿秋白与鲁迅精诚相见,开怀畅谈,许广平在《鲁迅回忆录》里记道:“看到他们两人谈不完的话语,就像电影胶卷似的连续不断地涌现出来,实在融洽之极。”鲁迅特意将自己的书房兼卧室腾了出来,让秋白夫妇居住。瞿秋白将一诗赠鲁迅:“雪意凄其心惘然,江南旧梦已如烟。天寒沽酒长安市,犹折梅花伴醉眠。”
1933年初,中共上海中央局接到密报:是晚国民党特务要在紫霞路破坏一处机关,瞿秋白夫妇住处首当其冲。中央局通知迅速转移,瞿秋白果断地说:“看来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鲁迅那里!”他们天黑时分雇了黄包车,来到北四川路鲁迅寓所。
他们一见面,宛似久别重逢。瞿秋白深感时日珍贵,于是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关于当前斗争的情况有许多新颖独到的见解需要写出来发表,他先打好腹稿,再征求鲁迅的意见进行修润补充或变换素材,最后自己完稿,故而不少文章实系两位战友的联袂杰作,“乐雯”就是他们共用的一个笔名。
1933年6月,时任上海临时中央局宣传部干事的冯雪峰,被调往江苏省委宣传部工作。中央局决定让瞿秋白去通讯社,主要负责审核专稿与文件,并为党报撰写文章。为了工作上的方便,瞿秋白住在冯雪峰处,江苏省委机关也设于此。一天夜晚,冯雪峰获悉紧急“警报”:江苏省委机关被敌人发现,牵连到他们的住所,必须尽快转移。
于是,瞿秋白与杨之华匆匆收拾行李,深夜各乘一辆黄包车半小时之内来到鲁迅家。鲁迅与许广平,一如既往地热情接待,并为瞿秋白夫妇准备了夜宵。一切停当,天已蒙蒙亮,鲁迅与瞿秋白开始了新的战斗生活。
正是在避难的间隙,精通俄文的瞿秋白翻译了普列汉诺夫、卢那察尔斯基的文艺理论,鲁迅亲自为译文校订,两人合译的《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出版后,成为左翼文坛的重要理论读物。鲁迅在《序言》中写道:“秋白的译文,既保持了原作的锋芒,又有中国文字的美感,这样的翻译,才是真正的‘信雅达’。”
他们还共同策划了《北斗》《文学月报》等左翼刊物,瞿秋白以史铁儿为笔名发表《王道诗话》《出卖灵魂的秘诀》等杂文,借鲁迅的笔法痛斥国民党的卖国行径。
1934年初,瞿秋白接到中央命令,前往中央苏区担任教育人民委员。临行前,他在鲁迅家留宿一晚,两人在月光下长谈至天明。鲁迅取出自己珍藏的两支金不换毛笔,送给瞿秋白:“到了苏区,用它多写些老百姓看得懂的文章。”1935年2月,瞿秋白在福建长汀被捕。鲁迅得知消息后,立即托人四处营救,甚至准备通过内山完造联系日本友人保释。他对冯雪峰说:“秋白是我们的同志,更是中国文化界的瑰宝,无论如何要救他出来。”6月18日,瞿秋白高唱《国际歌》走向刑场,年仅36岁。
噩耗传来,病中人鲁迅颤抖地对许广平说:“秋白的牺牲,是中国革命的损失,更是文学界的损失。”他强撑病体,开始整理瞿秋白的遗稿,亲自设计封面,将译文集命名为《海上述林》。为了筹集出版费用,他卖掉了自己的藏书,甚至典当了过冬的大衣。1936年10月,《海上述林》上卷出版,鲁迅在题记中写道:“这是秋白留给我们的遗产,也是中国无产阶级文学的基石。”仅仅十天后,鲁迅与世长辞,未能见到下卷的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