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
章梅荣
说起来有些惭愧,我对中国文史,基本是一笔糊涂账。
中小学时没正经学过中国历史。地理学的也不是山川形胜,而是“亩产纲要”之类的内容。后来因为出国学术访问,倒是补了不少外国历史、外国文学,从美国、俄罗斯到欧洲诸国,连玛雅文化也翻过一点。偏偏就是中国自己的东西,始终缺着一大块。
好在我的爱人是中文系毕业的,科班底子好。儿子从小在北京长大,基本功也比我强。一起生活下来,我也算是慢慢地在补课。
前年五月,我和爱人去了趟晋南。我们先到临汾、壶口、运城,再到河南三门峡。在襄汾偶遇陶寺遗址的发掘地,又参观了临汾博物馆,总算把我的中国史知识往前推到夏朝。
我们也去了永济的普救寺——《西厢记》里的那座寺庙。普救寺里有一座莺莺塔,是明代留下来的。我拍了一张照片。那塔修长、干净,从下往上看,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从普救寺出来,我和爱人随意聊起古诗词。她忽然问我:“你知道《越人歌》吗?”
我说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
她便念给我听。后来我搜出来,歌词是这样的: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除了个别字,我基本都能读懂。读到那最后两句,我愣了一下。两千多年前的人,怎么会唱得这么好?不直说“喜欢”,只说山上有树、树上有枝,这些你都看得见。可我心里喜欢你,你却不知道。话到了嘴边,又退回去半句。退回去的那半句,比说出来的还要重。
我素来钻研理性的数理学科,习惯了公式的精准、逻辑的直白,早已见惯了直白笃定的表达。却从未见过这般温柔含蓄的情愫,没有浓烈的呐喊,没有刻意的倾诉,只用天地间最寻常的草木景致,藏尽心底缱绻又克制的情意。
后来我看了书才知道,这首歌记录在刘向的《说苑》里。讲的是楚国的鄂君子皙乘船,一位越人船工用越语唱了这首歌,又请人译成楚语。楚越两国当时语言几乎不通,但心意可以相通。子皙听了很感动,便“敝帷以蔽之”,以示亲近。这个故事发生在公元前六世纪,与《诗经》后期篇目处于同一时代。
这是越人唱的歌。我的老家在浙江新昌,算是古越地的腹心。我们家虽然不是原住越人——按族谱是南宋时从外地迁来的——但在这片土地上住了八百多年,都好几十代了,总该沾着一点越人的边吧。
我们那一带,包括新昌、嵊州、奉化,上了年纪的人连模样都差不多。乡下老太太盘了头之后,我连自己的外婆都认不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养出来的不仅是性格,连眉眼都是一路的。
我在大学工作期间,参加过一些文化活动。有一年,绍兴市政府邀请我到会稽山下祭祀大禹。站在大禹陵前,听钟鼓齐鸣,我心里是敬重的,但那敬重更接近于礼仪。真正让我从心底里触动的,反倒是这首《越人歌》。一个不懂文化史的数学教授,却被一首两千多年前的越人歌打动了——这事说起来有点滑稽,但确实是真的。
为此,我还跟一位熟识的夏老师聊起这首诗。她说她教女儿读过,很喜欢,就对女儿说:“将来遇到心仪的人,你就对他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如果他能接住,那肯定是对路子的。”
她女儿问:“要是我说了他还是不理我呢?”
夏老师干脆地说:“那你就别理他了。说明他不是你的‘菜’。”
这话说得实在好。一首公元前六世纪的古歌,就这样被一个东北妈妈用在女儿的心事里,又天真又干脆。诗的力量大概就在这里——它不替你做什么决定,但它给你一句话,让你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有句话可以说。
后来我找到了石倚洁演唱的《越人歌》,很合我的口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睡前都循环播放这首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还睡得挺踏实。
就这样,走走看看读读听听,我总算懂了一点中国的历史,中国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