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总是听到乡老提到“换豆担”,也曾用鸡肫皮、鸡毛、鸭毛换取过“爆爆豆”(一种因炒制而爆开的蚕豆),总觉得这个称谓无误。其实不然。今读乡贤范寅所著《越谚》,方知所谓“换豆担”,原本应作“换餹担”。这个“餹”字,现在已正写为“糖”。范寅的记载颇为详细,说这些换糖担通常摇着拨浪鼓招揽生意,但并不吹箫。
说到故乡的换糖担,又让我想起了北方的“货郎”与南方的“鸡毛换糖”。说实话,因打小生活在江南,我对北方的货郎并不熟悉。好在有一首脍炙人口的《新货郎》,由郭颂演唱,一度风靡大江南北。听了歌曲,让我对北方的新货郎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一则他们还是打鼓敲锣,推着小车,有不少历史的影子;二则因为时代变了,货郎小车上的货物开始起了变化,除了那些传统的如挠痒痒的“老头乐”、汉白玉的烟袋嘴外,又多了一些如笔记本、钢笔、铅笔、文具盒之类的学习用品,以及姑娘喜欢的小花布,小伙扎的线围脖,甚至还有小孩吃奶用的奶嘴。
至于南方的鸡毛换糖,因主要流行于东阳、义乌一带,离我的故乡还是有一些路程,过去也不曾知晓。自从看了《鸡毛飞上天》的电视剧之后,方对此有所了解。“百样生意挑两肩,一副糖担十八变;翻山过岭到处走,混过日子好过年。”这几句在当地广为流传的顺口溜,就是鸡毛换糖人独特而艰辛的真实生活写照。所谓鸡毛换糖,是一种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主要指的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小商小贩走南闯北、走街串巷,以红糖加工而成的糖粒、糖块或草纸等低廉物品,换取居民家中的鸡毛等废品以获取微利。换来的鸡毛,用处有二:一是将上好的羽毛加工后再次出售;二是将剩下不堪用的鸡毛当作肥料。简单的交易方式随时代而改变,担子里后来增添了针线、发夹、手帕、头巾之类的日用小商品,原先单一的鸡毛换糖经营方式慢慢改变。
据说东阳、义乌的鸡毛换糖,起源于明末清初。这种说法确实能够找到历史的依据。吕留良在给他人的书信中,曾详细记载一位“卖饧者”的日常易货买卖,大抵可以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即在明末清初,换糖担吆喝之语,或喊“破帽换糖”,或喊“破网子换糖”,或喊“乱头发换糖”。吕留良是浙江崇德(今桐乡)人,属于嘉兴所辖。不过,从吕留良的说法中,基本可以证实,在明末清初浙江嘉兴一带,已经开始出现换糖担。
这倒让我想起了儿时在台门里常见的换糖担。记得每天上午,台门里就会来一位老者,肩挑一副担子,前后各一箩筐。一个箩筐上置大盘,盘中所放,最显眼的是饴糖,以碎米、潮米或玉米等为原料制成。在盘中,有时又会放一些“爆爆豆”。此外,还有价格低廉的桂皮、针线、火柴、纽扣、玩具之类的小玩意。
为了招揽生意与顾客,他手持一面带手柄的小鼓,两侧用红线各系上一个小槌,来回不停地摇晃,发出“拨浪浪,拨浪浪”的响动,节奏强烈,拙朴而清脆。小鼓形似拨浪鼓但稍大,乡人称之为“的笃鼓”。一面摇着,一面嘴里吆喝:“鸡毛鸭毛鹅毛换糖!”“鸡肫皮换桂皮!”
闻听此声,大人小孩纷纷丛集于道地里。大人拿出家里积攒的鸡毛、鸭毛、鹅毛,甚至头发、旧棕、破布、旧棉絮胎,换取桂皮、针线、火柴、纽扣之类,以贴补家用。小孩就更高兴了,忙不迭地从家里翻出攒了很久的东西,如铜钱、牙膏皮、鸡肫皮、甲鱼背等,换取饴糖、爆爆豆。饴糖又称“糯米糖”,挑换糖担者常高喊“鲜的糯米糖”吸引小孩。当此之时,小孩的两眼瞪得圆滚滚的,眨也不眨,看着他用铁榔头敲打铁刀片,从整盘糯米糖上切下几块来,或者从铁盒子里数出几十粒爆爆豆,生怕他少切一点糖块,少数了几粒豆子。拿在手上,吃到嘴里,甜在心头,这才放心。
记得挑换糖担的老人家住仙驾桥,这个村子原是绍兴堕民的聚居地。堕民是当时社会的最底层,时代变了,堕民早已不存在了,但堕民习气终究还有一二留存下来。后来查乡土记忆资料,方知堕民在农闲之时,专以自制饴糖向人家换取废旧物品,故又称“换糖担”。这种特制的饴糖,即称“堕民糖”,因音近而讹称“糯米糖”。堕民用饴糖换取的废旧物品,各有所用。譬如鸡、鸭、鹅羽毛,经翻晒、选择、整理之后,可以转卖给厂家当作床垫等原料,或者加工制成鸡毛掸子出售;破蓑衣、破棕绷等废旧棕制品,经清理加工成棕绳、棕垫及棕绷等出售;破布经蒸、洗、漂、晒后,整理打包,论斤出售,或用以打布箔作布鞋衬垫,或用来扎拖帚;废旧棉花胎经漂洗、晒燥、弹松,加工成棉花胎(俗称“还魂花”)出售。
小小的一副换糖担,担中之物,很不起眼,却是江南水乡的一道风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台门里来了换糖担,儿童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一派欢欣气象。即使大人,因有了变废为宝的机会,喜悦之情也溢于言表。人长大了,离开了家乡,进了城,耳中所闻最多的是汽车的喇叭声,再也听不到“的笃鼓”声。儿时记忆,真的只堪梦忆了。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