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兴
夏天,正是尝鲜的好时节。地里相继有蚕豆土豆四季豆成熟,山上接连有樱桃枇杷蓝莓可摘,河里则不断有螺蛳昂刺麦头虾变肥美。此等好时节,作为吃货的我却因为心跳紊乱需入院治疗而错过,实在是遗憾。
只是没想到在无聊的病房里,我会碰上一个神仙似的爷爷,直接拉升了我低落的情绪。他耳不聋眼不花,思路清晰,整天乐哈哈地露着一颗孤零零的侧门牙。我猜他85岁,他笑得红光满面,说自己92岁了,可总感觉还像个孩子。我吃了一惊,90岁以上的老人原来可以是这种状态啊:矍铄俊朗又干净美好,慈眉善目又能无障碍交流。难怪在这里,从护士到医生,从护工到扫地阿姨,都喜欢他。
住院后,姐知道我爱吃河鲜地鲜和山鲜,隔三差五就给我送饭菜过来。这天,姐送来的是一碗刚从地里摘下又煮好的蚕豆。也许是闻到的豆香正是他小时候心心念念爱吃的食物气息,所以神仙爷爷盯着我的手取出便当盒里绿茵茵鲜嫩嫩的豆子放在桌子上,那种既渴望又克制的心理,我懂。我尝试着送过去给陪护他的女儿先吃,被拒绝了。果然是好人不好当,陌生人之间的排斥与戒备立刻一览无余。我转身递给神仙爷爷吃,他笑呵呵地接受了,但只取了两粒尝鲜,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吃第三粒。他解释说自己尿酸高,不宜吃豆,即使很想吃也要忍住。给足我面子的同时又以诚相待。
又一天,姐带来的是自家树上摘的小樱桃。神仙爷爷又盯着我的手从水果篮里取出来小巧巧红亮亮的樱桃,挪不开眼。我轻轻抓一把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拿了一颗说,尝尝鲜味就满足了。我把剩在掌心里的樱桃递给他女儿吃。这次他女儿不再拒人千里,笑着接过来说谢谢,并替她的老父亲解释说甜的东西不能多吃,因为血糖的问题。我秒懂的同时分明听到我和她之间那层坚冰断裂开来的声音。
我削一根姐夫种的青瓜吃,神仙爷爷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故意说这个就不给他吃了,有点硬怕他咬不动。他却顽皮地说很想吃呢,因为青瓜不甜。出乎意料的我立即切下中间的一段递给他。他细嚼慢咽:“真鲜啊,又脆又清香。”他满足的神态让我感到分享食物的快乐!“讨来的东西好吃点,我爹是个馋嘴巴。”他女儿假装批评,“我们自己也带了青瓜给他当水果,从没听他说这么好吃。”老人却说他们的青瓜是买的,哪有自己种的好吃,说得病友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好奇神仙爷爷有什么长寿秘诀。他笑着说,年轻的时候忙着养家糊口,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嗷嗷待哺,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直到七十多岁碰上拆迁又有了退休金,才开始保养身子。其间有个要好的朋友送给他5斤土蜂蜜,说是润肺止咳,补充能量,要他每天晚上睡前吃一调羹,他照做不误的结果,是吃完5斤土蜂蜜以后血糖就不正常了。但是他觉得,自己能长寿,也许跟这土蜂蜜有一定的关联。多么睿智的老人,他没学过《塞翁失马》,却深谙其中的道理。对于疾病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在他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终于可以出院了,我离开病房的时候是早晨6点半,因为想着要赶去给学生上第一节课。与老人握手道别,我说我们别在病房里再见了,要见就在他120岁的寿诞之期。他乐呵呵地连连说好好好。我的左脚刚跨出病区,身后传来他女儿的声音:“沈老师,慢走哦。你要从急诊室才能出去,其他大门这么早都是关着的。”
我转头向她挥手说谢谢之时,恰好看到窗玻璃外一轮旭日冉冉升起。刹那间我恍惚感受到那道横亘于陌生人之间的坚冰正融化为一江春水,流向天边的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