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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露天电影

日期: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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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惠

  20世纪80年代,农村电视机很少。我家唯一的娱乐设备是一台“宝石花”牌收音机。一个村民小组,只有一户在街上做医生的人家有台黑白电视机。村民们唯一的大型群众文化活动,就是看露天电影。

  村里放露天电影,不需要村里的大广播通知,更不需要村干部上门邀请。总有些消息灵通的人会放出几号什么地方放露天电影的信息。一传十,十传百,放电影之前,村民们便已知晓什么时候可以看露天电影了,有的村民甚至还知晓影片名。

  放电影的场地,有时候是村委会门口,有时候是村小学操场。两根粗壮的竹竿上,绑着一块厚实的白布,那是荧幕。

  放露天电影那天的晚饭,一般都会早些。吃过饭,父亲推出“永久牌”自行车,我坐在车架上,母亲坐在后座上。母亲的手里,端着两只“趴趴凳”。路上,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步行,大家向电影放映点进发。

  等我们到了放映地点,孩子们已经占据了放映场观影区的最前面,他们追逐着、打闹着。大人们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坐在自己带来的凳子上。附近的人带着长板凳,远地方赶来的,只能带矮凳子。带矮凳子的人只能和坐在长凳子上的人打招呼:“帮帮忙,我坐到你前面好不好,凳子矮,不会耽误你看。”有的人愿意让,有的人不愿意让。遇到不愿意让的,带矮凳子的人,只好把凳子往荧幕正前方的两边放,也不影响观看。有时候观看电影的人太多,来晚的人,只好到荧幕的后面看,看反片与看正片并没有太大区别,电影的声音,也是完全一样的。只是荧幕上所有人都是左撇子,所有动作全都反着来,甚是有趣。

  父亲让我坐在矮凳子上,坐在观影区前面。父亲的自行车放在人群的后面,车身与荧幕平行。车脚撑在地上,父亲和母亲坐在自行车上,父亲坐鞍座,母亲坐后座。有时候我不愿意坐在前面,父亲就站着,让我骑在他的肩上。

  一道白色光束投到荧幕上,大喇叭里响起“嘟—嘟—嘟—”的倒计时声音,荧幕上变换着“6、5、4……”的数字。孩子们发出一声“哇,开始了”的叫声,大人们一瞬间停止了谈笑,电影开始了。乡村的露天电影,一般都是革命主题的战争片,也有一些武打片、破案片等,比如《南征北战》《小兵张嘎》《神秘的大佛》《保密局的枪声》。

  看电影的时候,村民们沉浸在故事情节中,他们谈论着电影内容,猜测着情节发展,判断着电影中的人物“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特务”。乡村露天电影,不需要保安维持秩序,不用设置隔离栏等安防设施,没有小商小贩来兜售花生、瓜子、矿泉水,更加没有服务人员卖如今电影院里观影时必不可少的爆米花。村民们有的会带点家里的炒葵花、炒蚕豆、炒黄豆来吃。孩子们不一定能看懂电影,他们边看边吃家长自制的炒货,看得不耐烦了,几个小伙伴跑到一边玩耍起来,个别调皮的孩子,向荧幕扔泥巴,惹来几声骂声。

  父亲喜欢看电影。年轻时的父亲,是个时髦的乡村青年。春秋季节,即使夜间看电影,他也穿着蓝色的中山装,而不是像其他村民一样,随便套一件布衫、穿着大裤头就去看电影。父亲边看边告诉我,“这家伙一看不像好人,后面肯定会叛变”“这个人武功好,除暴安良,是个侠客”。我虽然和其他孩子一样有坐在观影区前排的“特权”,但还是经常坐在自行车的车架上,边看边和父亲聊天。看到电影里紧张的镜头,我害怕得闭起眼睛,头紧紧挨在父亲身上,闻到父亲身上的烟味、汗味,感到无比安全。

  我从未见乡亲们因为观看电影而打架斗殴,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也有邻村来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不会因为谁挡住了谁的视线、谁碰挨着谁的身体、谁疑心谁对女孩耍流氓了而大打出手。

  露天电影一般都会放两个片子,一些片子有人已经看过,就会离场回家,观影区的人会越来越少。父亲喜欢坚持看到最后,母亲便先骑车回家。月色朦胧,清风吹拂,观影区最后就剩下几十个人。母亲回家后,我紧紧依偎着父亲,睡意渐浓,期盼着早点回家。有时候可以搭乘别人的自行车,有时候没有车子,父亲就背着我回家,我趴在父亲的背上,昏昏睡去。

  后来,我在其他城市也看过露天电影,附近的路灯、高楼的轮廓灯、汽车的车灯……灯光让城市露天电影总是在一片光亮中播放,还有不时传来噪声,放映效果大打折扣。我总是未等到电影结束,就离开了。

  如今,村委会办公场所已从简陋的一排瓦房变成了一座三层的漂亮楼房。我们的乡村小学,已经消失不见。村里,再也不会放露天电影。童年和我一起看电影的乡亲,一些已经离开人世,小伙伴们也大多离开家乡,天各一方。父母已经老去,我再也回不到童年看露天电影的时光,再也不能依偎着父亲看露天电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