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光懂技术,更懂地理、人文、经济
“全方位懂绍兴”的水利专家贺循
浙东运河就在他手上向西融杭
■ 记者 王宏超 文/摄(除署名外)
一手深耕典籍、著书立说,编撰绍兴早期方志《会稽记》,被誉为“儒宗”;一手履职会稽内史,亲力亲为督办水利,全程主持开凿西兴运河,打通萧绍平原东西水系。近日,浙江首批12位历史治水名人公布,绍兴独占4席,开凿西兴运河的贺循紧随“鉴湖之父”马臻之后。
贺循之前,浙东运河相对封闭,“山阴故水道”出东郭门奔涌向东。但随着绍兴经济日趋繁荣,政治地位凸显,浙东运河向西融杭、融入全国水运体系迫在眉睫。贺循挺身而出,定型后世浙东运河骨架,留下千古功绩。
人物
贺循(公元260-319),字彦先,浙江绍兴人。任会稽内史期间主持开凿西兴运河,自会稽郡城西郭门起,经柯桥、钱清、萧山,止于钱塘江边的西兴,全长约50千米。西兴运河与鉴湖堤平行,水系通过斗门、闸、堰、阴沟相连,显著提高了鉴湖排灌效率,挖掘了萧绍平原的垦殖和开发潜力,沟通了会稽郡城与钱塘江的联系。其秉持“因势利导、河湖一体”的治水理念,所凿水道沿用千年,为浙东水运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晋书·贺循传》称其“德量邃茂,才鉴清远”,为政以宽惠著称,学识渊博,著有《会稽记》及文集等。
西兴运河多重要?
1700年前的水路融杭
立于迎恩门城楼西望,眼前水域经过现在的浙东运河文化园,直通柯桥、钱清,向西贯通钱塘江口,这条河道是1700年前诞生的西兴运河,由西晋会稽内史贺循主持开凿。
浙东运河以绍兴古城为界分为东、西两段。东段称“山阴故水道”,西段名“西兴运河”。
在西兴运河开通前,浙东运河还只是初始形态——“山阴故水道”,主要在区域内发挥作用。《越绝书》载:“山阴故水道,出东郭,从郡阳春亭,去县五十里。”如此环境之下,当时会稽郡相对封闭,从一船物资的运输过程可见一斑。会稽郡及其以东地区所征物资到当时的中心城市建康(今南京)需要绕路:从鉴湖入西小江,其间两次翻坝,并经过后海(杭州湾),在航坞山附近渡江后再进入江南运河。这条航线曲折漫长,沿途风大浪急,并不平静。
西兴运河其中一大作用类似如今埃及的苏伊士运河,它直接连接两大区域,让船只不用再绕道,极大地缩短了航程。
绍兴以水城闻名,这是代代先贤治水的成果,其中西兴运河尤为关键。早先,《管子》评价“越之水浊重而洎,故其民愚疾而垢”。意思是说,越国的沿海平原都浸泡在浑浊的水中,因此生活在这里的人肮脏、愚昧且多生疾病。
春秋时期仅开凿零散南北向水道以及孤零零的山阴故水道,无贯通平原的东西水路;东汉马臻筑鉴湖蓄水后,东西水系仍存在割裂,平原无排水、调水专用河道。山会平原的水道多为南北流向,东西不得贯通。这是一个大问题,贺循决定疏凿一条东西走向的水道。
永嘉元年,贺循受命主持全域水利工程,征集民力疏凿连通水系,定名西陵运河,五代吴越国时期更名西兴运河。河道西起钱塘西陵渡口,即今萧山西兴铁岭关,途经萧山城区、钱清、柯桥,东至会稽郡城西郭门(今绍兴迎恩门),干流总长105里。据《越州图经》记载,运河功能为溉田、航运,河道与鉴湖西堤平行,连通鉴湖沿线闸堰,联动全域南北支河,构建一体化调水网络。
西兴运河的开凿沟通了曹娥江、西小江、钱塘江的连续水道,既促进了交通、物资运输之便,使越地与钱塘江北沟的往来更为便利,为政权稳固提供支撑,也促进了当地经济社会进一步发展。同时,西兴运河不仅改变了萧绍地区的水网格局,改善了区域水环境状况,使平原内部免于潦旱,而且优化了区域水环境,奠定了绍兴“水城”的基础。
捧着地方志修运河,“懂绍兴”的水利专家
西兴运河开凿后,浙东运河全程贯通。贺循让越地水系东西融通,定型后世浙东水运骨架。往后1700余年,浙东运河不间断使用,泽被一方。清乾隆《绍兴府志》记载:“晋司徒贺循临郡,凿此(运河)以溉田,虽旱不涸,至今民饱其利。”
贺循为何能扮演如此重要角色?其中重要原因是他不光懂技术,更懂地理、人文、经济,可谓是“全方位懂绍兴”的水利专家。
贺循出身本土士族,著有地方志《会稽记》,熟知山会平原水文地貌。当时人们评价他“善文章,博览群籍”。《会稽记》虽然已经失传,但留下的只言片语仍备受关注,鲁迅特别关注过它,他所著《会稽先贤著述辑存》中,收有《丧服谱》《袷祭图》《丧服要记》等文,这些文章便出自贺循。
《会稽记》还记录了越国的起源:“少康,其少子号曰于越,越国之称始此。”它像是一把神秘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古老会稽世界的大门,也打开了治水巨匠丰富的内心世界。
晋怀帝永嘉元年(307),贺循出任会稽内史。作为西晋江南士族首领,他熟悉家乡山水,深知河道与农田水利、百姓生活的密切关系。
因此,西兴运河的功效是全方位的,除了交通航运,它还能在汛期承接鉴湖泄水,快速排入钱塘江,消解平原内涝;旱期引钱塘淡水补给农田,阻隔咸潮倒灌,稳定萧绍片区数万亩耕地水土水质。
水系延展层面,贺循同期开凿贺墅江,接臧墅湖、乐安湖两湖之水,连通余姚湖区水系,衔接姚江,让西兴运河向东连通甬江入海,完整串联钱塘、萧绍、宁绍全域水路。时以会稽郡为中心,向西可走西兴运河入钱塘江,过江后再入江南运河北上;向东则通过鉴湖入曹娥江,过江后再走姚江至甬江可达明州(今宁波)
隋代京杭大运河贯通后,西兴运河并入浙东运河主干水系,北接京杭运河连通北方,东接宁波海港连通海运,成为浙东水陆联运核心通道。
历代均对河道疏浚加固,唐宋增设斗门、水闸管控水位,明清常态化清淤修堤,留存柯桥古纤道、钱清闸、西兴码头等水工遗存。2013年,西兴运河所在浙东运河河段,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以儒者学识,扭转地方民俗
坐落在浙东运河文化园的贺循塑像,温文儒雅、身形沉稳,这也贴合贺循的公认形象。《晋书·贺循传》记载,朝廷“号为当世儒宗”。
贺循礼学根基与生俱来,出身经学世家,为汉代礼学大师庆普后人,承袭家传正宗“庆氏礼”,同时兼学郑玄、马融、王肃各派礼学要义,博采众家之长,跳出前代礼学固化框架,独创两晋全新礼学体系。
贺循年少时身世坎坷,其父贺邵为东吴名臣。贺邵出任吴郡太守时,受到强族的轻视,在府门上贴字条:“会稽鸡不能啼。”贺邵看后反书:“不可啼,杀吴儿!”
东吴末代皇帝孙皓以酷刑杀害了贺邵。当时身为中书令、太子太傅的贺邵,看到孙皓的昏荒行为,对孙皓说如果继续下去就会“海内悼心,朝臣失图”,国之危急不待日也。贺邵的奏疏引来孙皓的极大震怒,称贺邵谤毁国事。贺邵被下狱后,孙皓对贺邵穷加拷掠,并用烧红的锯子去锯他的头颅。贺邵终遭残杀。
有一次,晋元帝司马睿跟司空贺循闲聊,说到当年江东旧事问:“孙皓烧锯截一贺头,是谁?”贺循还未说话,元帝自忆:“是贺邵!”听完司马睿的话后,贺循流涕道:“臣父遭遇无道,创巨痛深,无法回答陛下英明的问话。”司马睿惭愧,闭门三日不出。
少年贺循目睹至亲惨死,随后便跟随族人被强制流放临海蛮荒之地,在颠沛凄苦的流亡岁月里默默沉淀心志、苦读经书。直至东吴灭亡才重返山阴故里。逆境中成长的他,自幼品行异于常人,一言一行恪守礼法,年少便与纪瞻、顾荣等人并称江东五俊,声名传遍吴越之地。
入仕之后,贺循将礼学落地为民俗治理,以儒者学识落地民生实事。就任阳羡县令时,他摒弃官场“唯政绩论”的风气,以宽厚礼制治理县域,体恤民生,调任武康县令时,当地民风奢靡,百姓盛行厚葬、凶日停棺不葬的陋习,败坏乡风、耗费民财,贺循依托礼制条文,依规劝导、明令整改,彻底扭转当地民俗,周边县域全部效仿其治理方式。
文坛大家陆机亲眼见证其品行,专门上疏朝堂举荐贺循,直言其德量深邃、风骨清正,可堪朝堂重用。身居朝堂高位,贺循始终恪守儒者本心。晋元帝登基后,屡次封赏车马、宅院、钱财物资,贺循全部推辞不受。他身居上卿高位,居所仅能遮风挡雨,衣物只求蔽体保暖,生活清贫简朴,不改儒者清贫本色。同时他著书立说,留存越地地理、礼制珍贵史料。
逢叛乱不折节,立大功不邀功
西晋末年天下大乱,江东战火频发、叛乱四起,本土士族大多顺势依附、趋利自保,唯有贺循身处乱世,始终守住底线,平叛安民、拒附叛党、功成身退,在乱世之中守住文人风骨与处世原则。
太安二年,江夏李辰起兵叛乱,部将石冰率军攻破扬州,驱逐会稽郡守,私自任免地方官吏,掌控吴越属地,郡县百姓饱受战乱侵扰,地方官府彻底失序。江东士族顾秘、王矩等人集结乡勇起兵平乱,贺循主动响应,投身会稽平乱战事。
当时叛将抗宠手握数千兵马,驻守会稽郡学堂,重兵把守易守难攻,强攻必会死伤大量百姓。贺循没有贸然用兵,而是提笔撰写檄文,逐条讲明叛乱利弊、归降祸福,一纸文书劝退叛军主将抗宠,驻守会稽的叛军将领尽数投降。贺循兵不血刃平定会稽全境,迎回原会稽国相张景,保全一城军民性命。
战事平定之后,一众起兵士族争相上报战功、求取官职封赏,唯有贺循当场解散麾下乡勇,闭门居家,不参与论功、不求取爵位,全程淡泊功名。
永兴二年,将领陈敏起兵割据江东,伪造朝廷圣旨,笼络江东世家壮大势力,强行授予各地士族官职。陈敏深知贺循名望冠绝江南,特地任命贺循为丹阳内史,想要借助贺循名望收拢民心、稳固割据势力。彼时江东大小士族、年老乡绅,迫于武力胁迫,几乎全部接受叛党官职,依附陈敏苟全自保。贺循坚决不肯屈从叛臣,先是以足部旧疾、无法执笔理政为由推脱,之后服用寒食散伤身,披发袒衣自毁仪容,直白表明无法为官任职。陈敏忌惮其名望,最终不敢逼迫。
数次乱世抉择,贺循始终不为权势折腰。东海王司马越、征东将军周馥,先后多次下发征召文书,举荐贺循出任地方高官、朝堂博士,贺循全部婉拒。晋元帝掌权后,多次下诏授其军谘祭酒、中书令、太子太傅等要职,贺循常年以体弱多病为由十余次上疏辞官,不愿深陷朝局。
两晋历代名士、帝王,皆高度认可贺循儒学地位。
王导直言,贺循是江东士族民心核心,收拢贺循便能安定江南人心;顾荣评价贺循内敛沉静,是品性高洁的青云名士;晋元帝司马睿评价贺循一言一行皆为世间礼法标杆,朝堂礼制疑难、礼仪规制,交由贺循裁定,贺循由此定名当世儒宗。
唐代房玄龄、南宋朱熹、清代李慈铭,历朝历代文史大家,均将贺循列为两晋顶尖儒者,肯定其经学造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