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斧子烂了。
母亲总改不了她的老手势,总要去山上拖一截半截的枯木死竹,带回家劈柴烧,内心还保留着当年无燃气时一座柴灶一年烧到头的老习惯。
可是,母亲老了。枯木死竹拖是拖回来了,生拉硬拽的,再要劈成柴还是要点力气和技术的。枯死的毛竹倒是还好,空心的,用力几刀下去能成截成片的。可那碗口粗的木头就不那么好对付了,实心的,单是砍成段就并非易事,想要劈开更是不行。
一日回家,母亲要我把暂放屋后的一长段干树木搬到屋前道地,劈成堂柴。
我得先把长木锯成七八十厘米的短段,每段再“十”字劈成四块。用柴刀试了下,根本没法劈,柴刀从木头一端使劲砍下,也就刀刃嵌入而已,没法劈成两半。想到了用斧子,问母亲,以前父亲砍树时的斧子放在哪里?母亲说早搁在杂物间的阁楼上了,于是又搭上竹梯爬上阁楼找到了斧子。
但见斧子斜倚在幽暗的角落里,伸手去提,斧柄松动,斧头将脱未脱的样子,拿到屋外一看,这哪里还是斧子,分明就是一截烂铁,铁锈已成片状,因为斧柄末端插入斧头孔的片销不知何时早已脱落,所以斧柄松动,斧头摇摇欲坠。我想幸是当年父亲装的是檀木柄,否则这并不粗壮的木柄定是早已腐朽了。本来锃亮的斧刃处也已锈蚀,“锋利”两字早已远去,就算我用大拇指在刃处用力摁一下,也不用担心皮开肉绽,仅仅是一道浅浅的印痕而已。
山里人家,几乎家家都有斧子,因为要上山砍树。这砍树的斧子可与木匠师傅的斧子不一样,木匠的斧子是宽刃斧,称鲁班斧,它的主要作用是对半成品的木料进行整形。砍树的斧子是窄刃形的,通体大致一样宽,因为砍树时是要切入木桩内部深处的,根据压强原理,窄体更能使力集中到利刃处,同样的臂力,刀刃的宽窄对切入的深浅肯定是显而易见的。由此可见先辈的智慧,让人肃然起敬。
见眼前锈蚀的斧头,思绪滚滚而来,一时不知如何整理。
父亲早已不再上山砍树了。
年轻时上山砍些不大不小的树卖钱,后来要建楼房了,那还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事,那时村里时兴木结构楼板房,柱、梁、檩、椽,全是用木头的,这么多木头哪里来,就地取材,全是父亲从山上砍的,砍倒后在山上晾段时间,和母亲两个人,轻点的一人扛,重点的两人一起扛,搬下山。造房子时我还小,虽未亲临伐木现场,依然能想象得出父亲砍树时那健硕有形的背影;那手起斧落时娴熟利落的身手;那斧刃落处木片飞舞的景象;甚至还能闻到斧刃切入树芯时飘来的幽幽木香。在寂静的山林里,笃笃的砍伐声中,父亲是幸福的;在木屑飞溅、木香阵阵中,父亲是享受的;在穿过树林的落日余晖中,直起腰板提斧下山,父亲是欣慰的。这一切,都因为期待,期待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可以告别低矮潮湿的平房,搬进干爽敞亮的楼房。
看着生锈的斧头,我有一种磨斧的冲动,但理智告诉我,手柄松了,磨快了也用不了,更何况锈蚀是如此严重,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磨亮的。我想起了父亲当年磨斧子的情景,那铁与石摩擦时的沙沙声犹在耳边;父亲用大拇指肚在斧刃上轻轻地刮,以检验够不够锋利时,我那毫无必要的担心犹在心间……
那日劈柴的,终究不是父亲的斧子,替代它的是邻居根叔的。根叔的斧子虽也不再上山砍树了,但斧柄依然扎实,斧身未锈,斧刃不钝,我抡起斧子就势劈下,山崩地裂似的,木段应声裂开,父亲在两爿堂柴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