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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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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传记也是作品传记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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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宗子

  读塔迪耶的《普鲁斯特传》,我最关注两件事,一是普鲁斯特对女性和爱情的认识,二是他与前辈及同时代作家的关系,特别是他的师承关系。爱情在长篇小说《追忆似水年华》里,起到了基本架构的作用。

  普鲁斯特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是“过着普通妇女生活的天才”,同样,文学作品中的理想女性,应该是“超越了女性又保持了自身性别的女主人公”。女人味,就是“各色人群中全部的温柔、诗意、纯洁和美”。作者说,普鲁斯特一生欣赏女人却从未拥有一位女人,同时还从年轻男性身上发掘女性之美。

  普鲁斯特是个文弱书生,令人感到惊讶的是,他居然敢于与人决斗。1897年初,当一个名叫让·洛兰的人在报上著文暗讽普鲁斯特和吕西安·都德的同性恋关系时,普鲁斯特愤而挑战。决斗前的三天里,他显得“冷静而坚决,与平时判若两人”。决斗时,两人各向对方射了一枪,但都没有伤到人。普鲁斯特对个人名声极为敏感,又想证明自己的男子汉气概。

  罗大冈先生在为中译本《追忆似水年华》写的前言里,提到普鲁斯特的文风深受法国十七世纪的书简作家塞维尼夫人的影响,通过塔迪耶的书,我们得以了解到普鲁斯特更重要的文学关系,即他和巴尔扎克的关系。普鲁斯特一生中反复阅读巴尔扎克,文学生涯的每个转折点都有巴尔扎克的身影,都伴随着对巴尔扎克的引用、评论、复制和模仿。他喜欢巴尔扎克那些相对冷僻的作品,说这些作品相对于“宏伟画卷”而言属于“细密画”。普鲁斯特通过阅读巴尔扎克对贵族的描写,丰富了自己作品中的贵族形象。

  巴尔扎克之外,普鲁斯特还喜欢大仲马,喜欢托马斯·哈代的《无名的裘德》和乔治·艾略特的《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他读《呼啸山庄》,读《摄政的女儿》。普鲁斯特说,“从乔治·艾略特到哈代,从斯蒂文生到爱默生,没有哪种文学像英美文学这样对我有如此大的影响。”

  一千页的《普鲁斯特传》,我读了三个星期,像是跟着塔迪耶走完了普鲁斯特的一生。每天沉入脑海里的,是普鲁斯特的音容笑貌,以至后来觉得,普鲁斯特如同身边的朋友,我已经熟悉而且习惯他了,对他的一朝离去,感到黯然神伤。最后的《死亡》一节,不过四页多一点,我却觉得很长。

  那是在1922年的11月18日,星期六。黎明时分,普鲁斯特出现了幻觉,他说他看到屋里有个穿黑衣的胖女人,但没人能够察觉她的存在。服侍他的女仆塞莱斯特答应把那个女人赶走。下午,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针樟脑油,可能是为了降压醒脑或镇痛。弟弟罗贝尔随后赶来,给他拔火罐。巴宾斯基医生赶到后说,任何办法都无济于事了。

  罗贝尔和塞莱斯特回到普鲁斯特的房间,“普鲁斯特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真是让人难过。”5分钟之后,在17点和18点之间,一切都结束了。

  普鲁斯特活了51岁。

  塔迪耶说,随着《追忆似水年华》的写作渐近尾声,普鲁斯特也愈来愈快地走近死亡。他不断修改和补充他的作品,他向整部作品乃至每个句子、每个词语中慢慢“注入”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他的生命。普鲁斯特历尽艰辛,只为让他的书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如今,他再也不用受这份苦了。

  据塞莱斯特回忆,早在当年的春天,有一天,面色疲惫的普鲁斯特微笑着叫住她:“告诉您一个特大新闻,昨天晚上,我终于写上了‘完’字……现在,我可以死了。”

  他完成的这部小说,翻译成中文,有两百四十多万字。曾有一位美国女读者写信给普鲁斯特,说她三年苦读《追忆》而一无所获,“亲爱的马塞尔·普鲁斯特,请您用两行字告诉我,您到底想说什么。”普鲁斯特对朋友说,“我觉得没有必要回答她”。

  《追忆》虽然卷帙繁复,如果用两个字概括主题,就是幻灭,用五个字,就是幻灭和盛衰,用一句话,就是一切美好的事物到头来都是幻影。用一段话,我愿意这么说:

  一切曾经存在过的美好事物最终都是幻影,都会消亡,但由于那短暂的、不真实的曾经存在,一个人的生命,乃至整个世界,就被改变了,或者那就是存在的意义之所在。人最终必将失去一切,但通过回忆,把过去凝铸在文字里,他们就重新得到了失去的时间,一切不确定的存在最终都在艺术中找到了归宿,不会幻灭,也不会消亡。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存在,也是存在的最完善的形式。

  普鲁斯特说,他对自己的作品不敢抱任何奢望,他说《追忆似水年华》不是一座大教堂,只是一件女士的连衣长裙。他说得太谦虚了。《追忆》既雄伟如教堂,有着天堂般的几何对称结构,又精致如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裙子,上面缀满了华丽的细节。

  作者系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