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末，江水慢慢变得暖和的时候，故乡小镇的大街小弄，到处弥漫着喜蛋的香味。这种香味，连同不时飘散过来的酒香，在空气中混合为一，醉人心脾。
所谓“喜蛋”，各地称呼不一，屈指数来，有“鸡胚蛋”“鸡胎蛋”“凤凰蛋”“旺鸡蛋”“寡蛋”“毛蛋”诸称。喜蛋，原本应作“死蛋”，即孵小鸭没有成活的蛋品。在我的故乡，乡人把“死”字读若“喜”音，且又嫌“死”字不吉，于是称其为“喜蛋”。
绍兴人爱吃喜蛋。这种民间饮食风俗究竟起源于何时？当下因为史料匮乏，暂不可考。不过，至迟在清代，故乡人已经有吃喜蛋的习惯，这大抵应该是较为可信的。至于浙江人爱吃喜蛋的习俗，则可以从嘉兴人所称的“鸭馄饨”中考知一二。清朝人吴琴凤在所著《镫窗丛录》卷五中，就已经说到浙东人用火“哺鸭”的习俗，而且明确说嘉兴人将这些“哺鸭”未成的鸭蛋，用“香盐炮之”，成为“春月佳味”，并称之为“鸭馄饨”，又称“嘉蛋”。清乾隆年间嘉兴人项映薇所著《古禾杂识》卷三，更是有了这样一种说法，即“北门孟家喜蛋”与“仲安桥某家酥猪头”，均为闻名一时的地方美味。
每年孵坊孵小鸭的时候，就是绍兴人盛行吃喜蛋的时节。每当这个时节，记得有一个老人家，提着篮子，走街串巷，不停地吆喝着“喜蛋，喜蛋”，到小镇上来卖喜蛋。篮子中，盛放着一个直径一尺余的越窑青瓷钵头，钵中装满已经卤制好的喜蛋。这位老人家的大名已佚，只是知道他姓陆。他的家就在离我儿时居住的周家桥镇仅有五里地的华舍镇上，而镇上恰好有一个孵坊，在这个时节有大量淘汰下来的死蛋。揭开钵的盖子，喜蛋的香味随即散发开来，煞是诱人。这位陆姓老人，做买卖很有自己的手段。通常他在走进一个台门的时候，总会先找几个熟悉的主顾攀谈，说说家常，并不太在意自己的买卖。我的奶奶是一个典型的“吃食户”（绍兴人称喜吃且会吃之人为“吃食户”），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就要吃老酒、吃点心。有时候，她就去镇上桥脚下的点心店吃酒、吃点心。若是卖喜蛋的来了，就在家门口买上一枚喜蛋，吃半斤老酒，权充当日的点心。记得儿时，奶奶对我疼爱有加。每当这个时候，就会另花一角钱，替我买上一枚喜蛋，供我独自享用。
喜蛋的制法，是将孵小鸭没有成活的鸭蛋，放入锅中，加水，再加上桂皮、大茴等香料以及酱油与白糖，卤煮三四个小时，即成。因为已经卤制很长时间，吃时不必再用佐料。打开喜蛋，很多是已经成形的小鸭。这些胎死壳中的小鸭，尚未进食，不曾受到食物的污染，除羽毛之外，全身都可食用。
在喜蛋中，剥开后若是尚未成小鸭之形，没有脑袋，混沌成一团，那么故乡人称之为“混蛋”。吃喜蛋，全凭个人的运气。运气好者，能吃上已经成形的小鸭，味道鲜美；若是运气不佳，打开一看，则为“混蛋”，属于死胚，混沌而成硬块，食之并无多少味道。如今骂人为“混蛋”，其意是说人无脑子，任意妄为，其出处或许在于此。
前些年，我回家探亲。在老同学的聚会筵席上，有一道“活蛋”（江苏人称为“活珠子”），不知其意。细问方知，这些所谓的“活蛋”，原来是故意将那些已经受孕的鸭蛋，在孵化尚未出壳时，就拿来作为餐桌上的美味食用。知晓其中的缘由，我就拒之不食。
民间百姓认为，喜蛋具有补气的功效，经常食用可以使食者面色红润，食欲增加，身体强健，甚至延缓衰老。对于如此迷信食疗功效的说法，我是不太相信的。但是吃喜蛋，终究有点变废为宝的意思。鸭蛋在孵化时，胎死壳中，弃之可惜。想尽办法，将其变为美食，未尝不可。正如绍兴人嗜咸、嗜臭并由此创制出诸多美食一样，吃喜蛋这种习俗，多少反映了故乡饮食风俗中的一种“食贫”现象，即乡人因贫穷而因地制宜，极尽烹调智慧之能事。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