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在文脉绵长、水乡泽国的越地，夏至不仅是时序更迭的节点，更是融于烟火、祭祀、游乐与食俗间的民俗盛典。
旧时绍兴，无论贫富，夏至日皆祭其祖，俗称“做夏至”。这是一场连接生者与逝者、当下与过往的精神对话。厅堂里香烟袅袅，供桌上摆着时鲜果品，其中有一道独特的供品“蒲丝饼”。那是用一种叫“蒲”的水生植物切丝做成的薄饼，清香淡雅，仿佛要将水乡的清润之气供奉给先祖。供品之外，绍兴人还必有新麦做成的面食，或是一碗汤面，或是一张麦糊烧，皆有“尝新麦”之意。
其时夏收方毕，田野间新粮归仓，人们最先想到的不是独自享用，而是敬奉祖先。这种朴素的情感，正是古人“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观念的生动写照。
在越地，夏至的另一个盛大场景在水上。绍兴龙舟，非端午专属。据绍兴《万历府志》载：“山、会农人作竞渡会，衣小儿衣，歌农歌，率数十人共一舟，以先后相驰逐，观者如堵。”这一习俗在绍兴陶堰一带已传承500余年。相传，这是为纪念一位扶弱助困的“兴善将军”——也有传说称其是一条在饥荒之年拯救乡民而牺牲自己的黄鳝。不管故事版本如何，其内核都是一致的：感恩与祈福。
夏至日清晨，龙舟从绍兴邵家溇村的水域出发，鼓声如雷，号子震天。龙舟穿过纵横交织的运河水系，途经金墅、陶堰、浔阳、亭山、白塔头等村庄。每行至一处，岸上的村民便虔诚地递上时令瓜果，或是向河中抛撒一把秧苗，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至于夏至时节越地的风物之美，在文人的笔下被反复吟咏。陈与义在《夏至日与太学同舍会葆真二首》中写道：
“明波影千柳，绀屋朝万荷。物新感节移，意定觉景多。游鱼聚亭影，镜面散微涡。江湖岂在远，所欠雨一蓑。”
这正是越地夏至的景象写照。鉴湖之上，碧波千顷，垂柳依依，菡萏初发。无边的荷叶铺展开去，连成一片碧绿的海洋；亭台楼阁倒映水中，鱼儿在倒影里游来游去，水面漾开细细的涟漪。这正是越地夏至最动人的画面。
更妙的是，夏至前后的天气也颇富诗意。唐代诗人刘禹锡《竹枝词》云：“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暑夏午后，雷阵雨骤来疾去，往往隔田而雨、分晴分雨——越地水乡的多变与灵动，被这“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景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夏至一过，三伏将至，饮食上自然讲究以清补、尝新为主。在绍兴，除了祭祖必食新麦面食，还有一种特有的夏令小吃“圆糊醮”。谚云：“夏至吃了圆糊醮，踩得石头咕咕叫。”这是用新米磨粉制成的一种圆饼，掺入韭菜等佐料，油炸之后外酥里嫩、香气扑鼻。这既是对身体的一剂夏令滋养，也寄托了对农作物丰收的期许。
如今的绍兴，夏至已不再是全国放假的节日，但许多古老的习俗依然鲜活地延续着。越城区将夏至龙舟巡游列入非遗保护名录；鉴湖湿地公园每年举办夏至文化活动，运河消夏集、荷花货郎、夏至唱大戏等重现昔日运河人家的闲适风情。孩子们在运河畔品尝麦糊烧、夏至蛋，戏迷们在老戏台前听一出越剧折子戏，老一辈人摇着蒲扇聊起黄鳝将军的故事。尽管农耕文明已渐行渐远，但血脉中的集体记忆依然在每一个夏至被唤醒。
越地的夏至，从来就不只是一个节气。它是敬天法祖的虔诚仪式，是运河之上的鼓声号子，是文人笔下的澄碧荷塘，也是寻常百姓碗里一碗热腾腾的新面。它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深层智慧，在炽烈的阳光里，也映照着幽微的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