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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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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风骨,撑起绍兴教育的坚韧一页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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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一根风骨,撑起绍兴教育的坚韧一页

  ——重读邵鸿书先生的教育人生

  ■ 记者 殷俊 文 受访者供图

  人物

  邵鸿书(1910—1990),绍兴陶堰茅洋村人。早年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精通多门外语。1940年出任稽山中学校长,抗战期间率师生徒步千里流亡办学,弦歌不辍。后以古稀之年创办越秀外国语学校(今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电大越新大专班,开绍兴民办外语教育先河。一生兴学,桃李满天下,其教育风骨泽被后人。

  近日,一场特殊的捐赠接收仪式在绍兴市稽山中学念慈楼举行。已故老校长邵鸿书先生的堂弟邵鸿江先生,向学校捐赠了邵鸿书的手稿、书籍、中国民主同盟入盟申请表、所设奖学金发放证书等珍贵遗物;邵鸿书先生的出生地越城区陶堰街道茅洋村党总支书记田建祥同时捐赠《茅洋村志》。一页页泛黄的纸张,将这位跨越抗战与和平、低谷与复兴的教育先行者波澜壮阔的一生,再次放大于公众视野。

  危城一诺:

  从日寇包围中

  率稽中师生突围

  邵鸿书,1910年10月出生于茅洋村。这座越文化腹地里的水乡,并未预料到这个少年日后会走出一条惊心动魄的教育之路。他先后考入中山大学经济系、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农经系研究院,精通英、日、俄等多门外语,是那个时代罕见的通才。他在东京帝国大学就读时与乔冠华是同学,受其影响,他没有加入国民党,而是加入了民盟。

  归国后,邵鸿书在广州勷勤大学经济系任教,与陈翰笙、薛暮桥等人组织中国农村经济研究会,秘密传播马克思主义思想。全民族抗战爆发,他在《中山日报》公开发表“抗日宣言”,被国民党投降派以“政治犯”罪名关进精神病院。在囹圄中,他以笔为戈,化名“洪虚”撰写“狂语”杂文,痛斥投降派。后经堂叔邵力子(中国共产党早期发起人之一)营救出狱。1940年秋,邵鸿书回到故乡,正式接任绍兴稽山中学校长。他说:“教育是救国最笨也最稳的路。”

  1941年4月17日,日寇攻陷绍兴。硝烟弥漫中,邵鸿书没有丝毫犹豫,率领稽中师生紧急突围。他们翻越日铸岭,经平水、王化、武义,徒步千里,最终抵达景宁标溪乡预章村(今豫章村)。这一路,枪声不断,缺粮缺衣,邵鸿书变卖自己的衣物,换来几斤糙米分给学生。在预章村,学校借刘家祠堂做教室,租民房为宿舍。没有教材,教师就自编讲义,学生则手抄油印。

  弦歌不辍:

  以开创“校办企业”

  支撑办学

  邵鸿书在流亡中坚持抗日宣传与民主教育。不少稽中学子投笔从戎,穿着校服直接奔赴杀敌疆场。三年流亡,弦歌不辍——他改写了战火中教育的坐标:不是亡国的绝望,而是文化延续、民族自尊的火焰。

  1945年抗战胜利后,邵鸿书带领师生重返绍兴。校舍千疮百孔,设备捉襟见肘。他每天巡堂,修桌补窗,把流亡中保存下来的校牌重新挂上。

  办学经费极度匮乏。邵鸿书与校董朱仲华、金汤侯等共同发起,在都昌坊周家老台门创办稽山酱园。精通日文的邵鸿书从日本战俘营物色了有酿造技术的恒松满,专门制酱造酒,还试制日本清酒、味噌。他们希望“以酱助学”,用实业反哺教育。

  尽管稽山酱园经营得不温不火,1956年并入谦豫酿造厂(即后来百年酱园松盛园的前身之一),但这一创举,被公认为绍兴最早的“校办企业”与“校企合作”。邵鸿书用行动证明:教育不只在课堂,也在酱缸、酒窖和一切能创造价值的劳动中。

  廿载尘埃:始终坚信知识能够改变命运

  1957年,他被错划为“右派”,他的工作变更为管理学校器材。精通四国外语、带领师生流亡千里的校长,对这样的工作安排安之若素,器材管理得有条有理。

  子女们记忆中,尽管处于人生低谷,父亲回到家里却总是笑容满面。他高兴地说:“我学会了砌墙哦!”“今天又学了一门手艺。”他把这些经历都当作人生充实的一课,从未在家人面前流露怨怼。

  邵鸿书重视教育,六个子女中三人是全日制大学生,出了四个教师、一个医生、一个企业家。

  1947年出生的邵伍振是家中的第五个孩子,她回忆说,因为家庭成分的缘故,她初中只读了两个月就被退学。“父亲说学习很重要,不能上学就自学,国家需要人才,有真才实学不用担心没工作。他没有为这样的不公平对待难过,而是满怀信心地替我制订了详细的五年学习计划,那时候他就坚信,将来我可以上大学并成为有用之才。”

  为了保证自学效果,邵鸿书让邵伍振住进了自己在校园里的劳动改造居所——大树下的棚子间,常常是屋外大雨、屋内小雨。虽然住得“苦”,但学得“欢”,在校园里可以随时找到老师解惑。邵伍振跟着父亲学英语,学校里的陶先生还高兴地教她数学。两年后学校通知邵伍振重新入学,她跳了两级直接入读初三,成绩竟然遥遥领先。

  “我高中毕业后,又逢下乡,就去了老家茅洋村,和当地亲戚和乡亲也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当时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恢复高考,但父亲还是坚信知识能改变命运,鼓励我坚持学习。时间证明了他的远见,恢复高考后,我考上绍兴师专(现绍兴大学)物理系,毕业后到东湖中学工作,是英语、物理两门学科的教师。”邵伍振说,自己虽然是绍兴师专物理系毕业,却被要去高复班教英语,解决当时没有英语老师的困难,这说明父亲带她自学英语的效果,也印证了父亲学必有所用、知识改变命运信念的无比正确。

  古稀再起:创办越秀、电大,设立邵氏奖学金

  1979年,邵鸿书已年近古稀。旁人劝他安享晚年,他却满腔热血地投入到创办越秀外语夜校的热忱中。拖着早年在山区游击教学时因细菌感染、静脉曲张已成痼疾的双脚,跑遍城区中小学,邵鸿书终于在绍兴六中借来了十几间民房,又从绍兴一中讨来几十套抗战时期用过的破旧课桌椅,找来几个木工师傅,“乒乒乓乓”修起来。他说:“招生不能坐等。”于是他自己到街头张贴招生广告,还到教育局申请查看学生档案。凡是语文、英语好的偏科生,他就写信或登门去找,动员他们到越秀来读书——说“这叫偏才不废”。

  凭借一双慧眼和丰富的人脉,邵鸿书先后请来了方政、华籍日人立花昭子、齐明秀,以及曾与印度前总理甘地同为泰戈尔学生的魏风江等十多名知名人士担任英语日语教师。当时魏风江已定居杭州,邵鸿书风尘仆仆,“七顾茅庐”,精诚所至,终于请动魏风江来越秀授课。

  1981年6月5日,绍兴历史上第一所外国语学校——越秀外语夜校补习班,正式开学了。这是今天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的雏形。邵鸿书生前每说到此,均会动情地说:“这是让人终生难忘的时刻。”他为自己70岁以后还能做成这件事深感欣慰。

  1984年5月,经省政府批准,越秀外语夜校升格为中等专业学校。学校始终以“民办公助、不包分配、根据社会需要培养合格人才”的特点,受到社会各界瞩目。早在1982年9月,民盟中央召开办学座谈会,就邀请“越秀”代表参加;随后全国政协文教委也请“越秀”代表介绍办学经验。不少中央和浙江媒体,以及香港地区的《环球》杂志和日本《朝日新闻》等都对“越秀”作了报道。

  与此同时,瞄准乡镇企业对人才的渴求,1984年,邵鸿书递交报告呼吁“迅速兴办乡镇大学”。当年9月,电大绍兴县越新大专班成立,无数乡镇青年有了就近提升学历的机会。1986年8月,越秀外国语学校新校舍落成,绍兴民办教育的第一道光从此点亮。

  1987年,邵鸿书在东京设立“中日友好邵氏奖学金”,奖励家乡优秀学生,并连续发放十年。1989年,79岁的邵鸿书被授予全国“老有所为精英奖”。

  一门风骨:跨越三代的精神回响

  “父亲没有留给我们物质财富,但他坚定的信念和乐观的精神,让我们也能和他一样,在坎坷的岁月,立于不败之地。他也留给了后代智慧,让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无论做哪一行,都能行行出状元。”邵鸿书的六个子女,个个成了才。而子女的后代们,在学业和事业上仍然传承其精神,均有所建树。

  其中,长子邵大文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留校任教后调任浙江大学教授。次女邵仪贞是绍兴文理学院纺织系(现绍兴大学纺织学院)创办人,担任首任系主任。三女邵珊珍以浙江省中医统考第一名成绩入职绍兴市人民医院,退休后投身美容事业,1998年在厦门创办了第一家“东方美”美容院。邵珊珍去世后,其子余一尘继承母业,带领东方美集团发展至全国200家直营和加盟店。四女邵思甄在宁波市鄞州区咸群中学任教至退休。五女邵伍振也加入了民盟并连任多届民盟绍兴市委会委员,绍兴师专毕业后,在东湖中学(现绍兴市高级中学前身)当教师,曾任茅洋村中外合资企业总经理。幼子邵洛文则创建了平通制衣有限公司。

  邵鸿书先生重视子女教育,到第三代几乎都是名校大学生。到第四代重孙辈,大多进入了国际名校。其中最为耀眼的,是邵仪贞的孙女戚旗。她曾获得2016年在香港地区举办的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银牌及当届女生最高分,还曾拿下全美女子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第一名、欧洲女子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满分第一名。后考进麻省理工学院,四年时间拿下数学系和EECS系两个学士学位,以及EECS系硕士学位。

  邵鸿书爱国爱乡的家风,跨越了国界。新冠疫情期间,邵珊珍的女儿余宇尘(定居美国)独自驾车数百公里,在美国乡村辗转收购到大批口罩,几经周折运回国内,捐赠给稽山中学,也分给部分在绍兴定居的同学。有人笑称“这些口罩至今没用完”。

  从数学奥林匹克满分到乡村收购口罩,从大学教授到美容院创始人,邵氏后人用不同方式诠释着同一句话:无论身处何地,不忘根本;无论遭遇什么,保持乐观与担当。

  遗泽归校:他的贡献与精神已成校史丰碑

  “邵鸿江先生捐赠的老校长系列档案及遗物,太珍贵了!”日前,稽山中学党委书记孙洪亮带着记者走进校党史室,激动地给记者看捐赠清单及实物,以及学校留在电子档案中颁发给家属的捐赠证书和感谢信。他告诉记者,目前正在做邵鸿书先生相关实物资料的陈列专柜。

  “邵家人捐赠给学校的不只是遗物,更是一所学校与一位老校长之间,跨越八十年的信任与承诺。”他告诉记者,稽山中学仍保留着多处与邵鸿书相关的遗迹和制度。校内矗立的“稽山中学抗日突围纪念碑”,碑文由邵鸿书亲自撰写,记录了1941年4月17日师生突围的悲壮历史。在丽水景宁标溪乡豫章村,当年的刘家祠堂办学旧址依然保存着,现为稽山中学与景宁中学共同保护的红色教育基地;而刚刚获捐的邵鸿书早期档案及遗物,也将作为校史馆核心展品,向一代代学子讲述那段烽火弦歌。

  此外,学校还将每年4月17日定为“稽中清明节”,组织全体师生到抗日突围纪念碑前哀悼,并开展“重走抗日突围路”等活动,传承邵鸿书倡导的“卧薪尝胆”校训精神和抗战爱国情怀;同时,学校将流亡办学、抗日突围等历史纳入校史教育课程,通过讲座、实地访学、校史展览等形式,让邵鸿书的教育贡献和抗战精神成为每一名稽中学子的精神底色。

  从东京帝国大学的多语言学霸,到抗战流亡路上衣衫褴褛的校长,再到古稀之年创办越秀的“全国精英奖”老人——邵鸿书的一生,撑起了绍兴现代教育史上柔软而坚韧的一页。

  而这份风骨,从未因他的离世而消散。它流淌在六个子女的血液里,闪耀在戚旗的IMO奖牌上;它更凝固在稽山中学的纪念碑前、校史馆的玻璃柜里,以及每年4月17日全校师生的肃立凝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