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棠
虽然是本散文集，但是书写得很有意思，金克木（1912—2000）的经历更传奇，封建大户偏房烧火丫头的儿子，因家道中落只读完小学，年轻时去印度、住在寺庙，凭着好文采和多门外语谋生，后来成了武汉大学的教授，再后来，在北京大学执教50年，是著名学者、翻译家、梵学和印度文化研究专家，与张中行、季羡林一起，被誉为“燕园三老”。光凭这样一个人，他的书就值得看看。
《金克木散文》，分四个部分：写自己、忆师友、论读书、谈文化。
写自己，往往谦虚自抑，从中可读出一个善思敏行的学习者形象。
忆师友，均具独特性情，即便生命短如流星，也难掩其不灭的绝代风华。行文常常透出精进气象和旷达风采。
论读书，往往一语足堪点醒。读诗，读礼，读小说，恰恰蹊径可供登堂。
谈文化，辨“内”涉“外”，说“三”道“四”，上天入地，信手拈来：谈三皇，说周公，传颜回，往古来今，涉笔成趣。不沉溺怀恋，不发思古之幽情，而是句句不离当时置身的文化情境，如此旧学始能转化为新知。
他的散文不刻意雕琢辞藻，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文章是依靠思想而吸引读者的。一个阳光静好的午后，氛围很适合我慢慢读完这本书。
怅然是抽丝剥茧后慢慢浮现的，或许哪一行字触动了心头，就忍不住觉得恍然。
可能是金克木先生批评很多人读书不专，也不能读专书。
也可能是他年迈之时谦逊的美德更加发扬光大，拷问自己一辈子做学问是不是走得正道。
也可能是他结识的学者——无论早夭还是长寿，都自内而外地散发着魅力——在金克木的文字里，这种魅力“无论是多么短暂的一瞬”，“它是永恒的，不会熄灭的”。
读大家的作品，时时刻刻会有惊喜出现——书中动辄出现某个知名人物，在字里行间谈笑风生，嬉笑怒骂——那都是我高山仰止的大人物啊，原来在别人的生活和文字中这样风生水起地存活着——是不是那个时代的精英，在很多时候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彼此之间惺惺相惜。
我曾也是艳羡这般学者风范的，但是机缘种种——无论是我天赋不及人，还是努力不到位，我终究还是和那种我向往的生活隔了一层。
世间繁华种种，乱花渐欲迷人眼，辗转其间，我也就渐渐淡忘了，至少，也是假装淡忘吧。
直到又看到这部大家散文。从金克木一笔带过的文字里又倒映出我内心深处的梦想。
想象中，抗战时期西南联大辗转于枪林弹雨之间，而书声不辍的浪漫情怀，学者文人在海外读书的勤恳和成就——这些文章统统吸引着我。
想象中，这些故事跨过千秋万代，跨过风风雨雨，呈现在我面前的，如同泛黄的老照片一样，传递着动人心魄的情感——这些故事能得以流传，如同保存一张古老的照片一样，是多么不易的事啊……
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金克木的《试说武则天》，写出不一样的武则天。金先生是哲学教授，尤其对梵文和印度哲学、佛学有精深的研究——他以深厚的佛学为基础，以一种小说家的笔调阐述了武媚娘在感业寺的心路历程。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已是中夜。步入中庭，抬头望见一轮明月，满天星斗。入紫微垣，当令文武百官如天上众星围我旋转。不入紫微垣，也当如天上明月，光辉压倒群星。女身要胜过男身。才人可成皇后，就是皇帝，杀人，救人，只要一句话，一个字。”
我对金先生这段小说化的心理描写还是颇为称道。当年感业寺的修行，正史不会对武氏心态有所记载，但是这一段青灯常伴古佛眠的生活，对这个遭遇了人生重大挫折的女孩究竟有什么影响呢？从佛学角度解读武则天顿悟的那一刹那，有新意，有深意。佩服金先生深厚的文化底蕴，只有把佛学典籍融会贯通了，才能信手拈来写出一篇流利的解读。
这本散文集，文字朴素，干净简洁，却又自然运用文言。想看看时代激荡的风云之外的历史另一侧面，可以读读金先生的这本书。
作者系北京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