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王宏超 见习记者 张娜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今年5月底，在中国嘉德2026春季拍卖会上，徐渭的《写生卷》以1.046亿元成交，成为该场拍卖会的“天花板”。2026年春拍季的顶流围绕一个“越”字展开，徐渭画作亿元成交、赵之谦篆刻刷新纪录、王阳明墨宝回归故里……不到一个月时间，3件“绍兴宝贝”接连成功拍卖，不是亿元天价成交，就是打破拍卖纪录，引发整个收藏圈侧目。除了书画外，篆刻、信札、古籍、青瓷等品类，也屡创拍场佳绩。
越地艺术梯队完整、精品存量高、成交密集，常年稳居艺术品拍卖第一方阵，其背后是越地名家跨越时空的艺术魅力，也是绍兴崇文尚艺、热衷收藏的城市文化底蕴的体现，更为文化延续发展注入了活力。
徐渭《写生卷》成拍卖会“天花板”
这次拍卖的徐渭《写生卷》被收录在《石渠宝笈》中，它是中国书画著录史上的一部集大成之作，书中所著录的作品汇集了清皇室收藏最鼎盛时期的所有作品。这本“宝藏目录”中，著录了越地名家徐渭的12件作品，其中4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7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而《写生卷》是市场上唯一可流通的一件作品，它就是今年5月底中国嘉德2026春季拍卖会“大观·中国书画珍品之夜”的“天花板”，以1.046亿元成交。此卷五段笔简意赅、神气盎然，每幅都有行书诗题。清早期收入宫廷以后，乾隆爱不释手，在每段画上都有即兴诗题。
“一幅好的作品兼具艺术、文史、哲学、地域文化等多方面价值，尤其是名人字画自带溢价率。”本土专职文博研究员姚汪炯表示，比如刚刚一举刷新王阳明书法作品拍卖纪录的《行书七律两首》8米长卷，具备孔子提倡的“诗教”传统，字里行间带有鲜明的心学思想。名人对应的是庞大粉丝群体，尤其像王阳明这样的人物，如果碰到对其崇拜的实力藏家，一掷千金就成了正常现象。
“王阳明不是纯粹的书法家，但明代书法拍卖最高纪录是他创造的。”西泠印社相关人士告诉记者，在“雅宝2025春拍”上，《王阳明先生诗翰》手卷仅以800万日元（约40万元人民币）的低价起拍，然而，拍卖现场的气氛从第一声报价开始就变得不同寻常。开拍不久，便有现场买家直接报出2亿日元，瞬间将价格推升了数十倍。随后，电话委托买家毫不示弱，加价至3亿日元，现场买家紧随其后报出4亿日元。在随后多轮竞价中，加价阶梯常以1亿日元为单位跳跃式攀升。经过一番扣人心弦的拉锯战，拍卖槌最终在21.8亿日元这一令人瞠目的数字上落下，约合人民币1.09亿元。
越地名家作品受到追捧，得益于其公认的艺术价值。即便在文人互吹的段子里，绍兴文人也是最受追捧的，这无形中提升了越地名家作品的身价。比如，郑板桥的画作均能拍出两三千万元的高价，但他传世的经典名言里有一句“甘当青藤门下走狗。”又如，当代书画大家齐白石《松柏高立图》拍卖价高达4.225亿元，他却感叹“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
书圣王羲之相关墨迹，即便是唐宋时期的高古临摹本，在近七八年的拍卖市场中依旧拥有极高价值。2017年东京中央春拍上收录王羲之书迹的宋摹本《万岁通天帖》手卷，成交金额达672.01万元。哪怕是残页形制的唐摹本《妹至帖》，也曾在香港佳士得给出2400万港元的高额估价。
“名人效应”抬高绍兴藏品身价
越地名家下笔为何如此珍贵？从浅层次看，在于书画是艺术品拍卖的主流品类，而这些名家的拍卖作品多为主流品类。如果从深层次来探究，则是绍兴“名士集群”效应带来的结果。
鲁迅先生手书四佛偈，一个字约值19万元；蔡元培的书信单字也值万元……绍兴“名人效应”除了体现在书画上，还体现在信札、篆刻等物件上，成为收藏领域的独特现象。
“在收藏界，与名人相关的宝贝更具有稀缺性，还有一定的文史价值，比如近年来火热的名人信札，我看好它们的收藏潜力。”绍兴市收藏家协会会长陈宝祥告诉记者。
其中，鲁迅信札文献屡创天价。早在2013年，鲁迅致出版人陶亢德的一封220余字书信拍出655.5万元天价，平均每个字价值3万元。同年，鲁迅《古小说钩沉》手稿以690万元成交。此后，鲁迅手书四句佛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佛经，立地杀人”以304.75万元成交，远超此前的估值80万元。
鲁迅研究专家刘思源对鲁迅手迹的市场表现并不意外，他指出，“大部分鲁迅手迹已入藏鲁迅博物馆，民间流传的凤毛麟角。”
就拿此次刷新篆刻拍卖纪录的赵之谦来说，其青田石自用巨印“定光佛再世坠落娑婆世界凡夫”以1253.5万元成交。赵之谦是诗书画印全能的晚清大师，其成长离不开家学和地域文化。他的故居位于绍兴古城的月池坊，有藏书楼“二金蝶堂”，绍兴儿童公园前身赵园是其先祖所建。
绘画上，赵之谦取法过同乡的徐渭、陈洪绶、任熊，族弟赵雪侯也是知名画家。篆刻上，他初摹西泠八家，向杭州的陈曼生学习。研究者邹涛认为：“了解当时绍兴世家文人之间的交游，是了解赵之谦的重要窗口。”目前收入《赵之谦集》的信札有583封，其中不乏同乡李慈铭等人的信札。
值得一提的是，绍兴收藏圈的热度除了名人效应加持外，还得益于本地手工业制品的深厚底蕴。当前，以“古越三绝”为代表的地域手工制品，凭借独特的工艺与文化价值，正成为收藏界备受追捧的热门品类。其中最受关注的是“夺得千峰翠色来”的越窑青瓷。今年上半年，北宋时期的越窑青瓷鸳鸯钮龙首执壶以1380万元的高价成交。
业内人士分析，从拍卖市场表现来看，越窑青瓷贴上高古标签，价格潜力很大。首先，高品质的越窑秘色瓷，尤其是造型独特、工艺精湛的完整瓷器存世量极为有限。其次，越窑是中国青瓷的源头，其工艺代表当时制瓷技术的最高水平，是研究当时社会、经济、文化的重要实物资料。其三，其釉色“如冰似玉”，质感温润，契合一些人对含蓄、内敛美学的追求。因此，近年来越窑青瓷在拍卖会上屡屡拍出高价。
“收不尽小绍兴”
推陈出新
收藏圈有“填不满大上海、收不尽小绍兴”的行话。那么，绍兴人为什么爱收藏？
有专家告诉记者：“从事收藏有三道门槛：财、识、赏。”没有一定的财力自然谈不上收藏；有财无识，则很容易收藏赝品；有识无赏，则藏品价值得不到充分挖掘，收藏境界仍落下乘。而绍兴自古以来不乏三者兼具之人。
陈宝祥认为，越地文风鼎盛，历代善本古籍、文人字画、金石文书层出不穷，读书治学与收藏赏玩相辅相成，像鲁迅就喜欢收藏版画。以藏书为例，浙东三大藏书楼绍兴占其二，明代澹生堂与钮氏世学楼与范氏天一阁齐名，其中明代澹生堂的祁家藏书，曾引得藏书家黄裳亲临搜寻。
绍兴商贸底蕴深厚、百姓富足，收藏不只是文人雅趣，更成为本地人认可的资产配置方式，推动藏品持续流转、价值稳步提升。因此，收藏逐渐跳出小众圈层，很多民众也具备收藏素质和鉴赏眼光。在近当代，民间也有从戴葆庭到王德轩这样的“收藏达人”作为领头羊，推动着绍兴收藏事业的发展。
当前，本土收藏圈还存在“一静一闹”的现象。古玩市场静下来，民办博物馆热起来，形成了收藏领域的主要趋势。
据记者了解，从府河街花鸟市场、咸亨古玩城到越国文化博物馆附近，绍兴古玩市场多点开花。2017年，位于城东的伟丰文化产业园开园，带走了大批古玩商户。“伟丰古玩城设施齐全，但如20年前那般地摊市场爆火的景象怕是不会再有了。”青年收藏爱好者陆再鸣告诉记者。目前，府河街附近仍有“顺天斋”“般若斋”等商户，但不少商户渐渐从古玩买卖转向珠宝销售。
目前，绍兴全市拥有民办博物馆超过40家，位居全省前列，也成为绍兴“博物馆之城”建设中的亮点，而8年前绍兴民办博物馆统计数字还仅有15家。创建者多为私人收藏家，比如，资深藏家孙海芳创办了省内第一家民办博物馆——越国文化博物馆，陈宝祥创办了戴葆庭钱币文化博物馆，绍兴市收藏家协会副会长包顺润创办了石语堂玉石文化博物馆。
民营企业家也创办了大量民办博物馆。比如，总部位于上虞的中鑫建设集团创办了浙江中鑫艺术博物馆，这是绍兴唯一一家民办国家二级博物馆；企业家项志峰创办绍兴华脉书画博物馆已有10年之久。
“收藏不仅是物件的保存，还是文化与精神的延续。”陈宝祥认为，收藏领域的代际传承至关重要。他亲眼看到过因藏家后代“不感兴趣”致使大批珍贵藏品四散。那么，我们该如何有效传承藏品、传续文化？
前不久，绍兴市收藏家协会成立了“藏二代”联盟，汇聚了一批热爱收藏的年轻人，朱怡青是其中一员。她的父亲朱建铭是绍兴市收藏家协会会员，受其影响，她自幼专注于古钱币。在她看来，新生代藏家与老一辈藏家收藏理念有所区别：前辈藏家多因热爱潜心收藏；而年轻藏家则赋予藏品社交属性，因圈子潮流和话题影响参与度。依托新媒体平台和科技，朱怡青还尝试用AI讲述古钱币历史。也有文创从业者建议：“可以将名家书画、古越三宝为代表的地域收藏品类制作成特色文创和动漫绘本，让更多人了解绍兴收藏，传播地域文化。”
徐渭的《写生卷》正在竞拍中。
赵之谦刻“定光佛再世坠落娑婆世界凡夫”青田石自用印章。
王阳明《行书七律两首》8米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