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首乌
何金梅
我姓何,家族自带白发基因。以前看到“何首乌”这个词,就有一种焦虑,觉得它简直是对我们兄弟姐妹的嘲讽,但也对它有莫名的期望,何首乌、何首乌,何时首可乌呢?
第一次对何首乌有具体认知,是前两年我去看一位学生,她送我一瓶用何首乌泡的酒,说喝了好,可以养头发,我非常感动于她的关心。但这瓶酒现在还没喝完,酒很烈,味道很冲,我不喜欢喝酒,也不知道要喝多少酒才可以把黑发养回来。
何首乌的名字据说来自一个民间故事,唐代一个姓何的老汉体弱多病,年过五十无子,无意中挖到了一种交藤植物,食用其根茎后身体康复,白发转黑,之后连生了几个娃,后来那个植物就被称为“何首乌”。原来,何首乌的名字含有衰老与家族血脉延续的焦虑。古老的本草医方代代相传,认为它有强身健体、养肾乌发的功效,以首乌之名行世,可见这种衰老焦虑的源远流长。
前段时间,我决定不染发了。有同事看到我,很惊讶:“啊,你头发这么白了?”我说:“早就有白发,以前我染发了。”有同事劝我戴假发,显年轻。现代社会,随着科技的发展,人们可以用假发、染发等技术手段快速改变自己的外貌形体。但作为染过发的人,我总觉得染发之后很难受,气味难闻,感觉自己满头散发着化工产品的味道,晚上睡觉的时候恨不得把头包起来;还有,头皮发痒,挠头成了习惯性动作。更可怕的是,一两个月之后,等到新的白发长出来了,头顶上特别显眼,宛若富士山顶的积雪,慢慢堆积,格外显眼。
有一次遇到好久不见的一位前同事,年龄相仿,她忽然兴奋地对我说:“你也不染头发了?和白发和解了?”为什么需要“和白发和解”?“白发”是我们的敌人吗?有白发就要遮掩,每一根白发都要被消灭?露出白发,就是一种“白发羞耻”吗?白发导致人们如此焦虑的原因是什么?为了消除这些焦虑耗费了我们多少精力?
一次和一位瑞士女士聊起白发问题,她说她年轻时是金发,现在成为灰白色的。她看着我的头发,说你的头发还很多,很好看。还从来没有人夸我的白发好看呢!头发的颜色慢慢会变浅,是岁月对所有人的馈赠。现代人的白发焦虑,其实是对衰老的焦虑,是对以黑发为标志的“年轻即美”的单一审美观的妥协,是对生命逐渐迈入下半场的不接纳。
波伏娃在《老年》一书中提到,“我们拒绝在老人身上看到的,正是将来的自己。如果我们不去理会我们将要成为谁,那我们也不可能知道我们现在是谁。”如果我们不能理解白发的焦虑,也许我们也不可能理解将来的自己。
所有的生命都将走向衰老。每个生命阶段,都短暂而美丽。年过半百有白发,不是生命的自然现象吗,为什么要感到羞耻?为什么要用“遮白”行动来迎合他人?我突然明白,原来,审视镜子中自己的眼光,其实不是来自我内心的眼光,而是来自他人目光的凝视。
关于“白发”,最近看到一个新词,名“亮白”,比如六十多岁的叶童、叶倩文等明星,她们不染发,在各种公开场合,坦然“亮”出自己的白发。原来,一个新词,意味着一种新的态度,一种接纳生命多样化的从容。
人类语言中有不少像“何首乌”这样的词语,可能表达希望,也可能制造焦虑,而“亮白”这样的词,却可能让我们获得另外一种人生态度和行为选择。对词语保持谨慎的反思,不轻易相信民间故事或者神话,不因为字面意义而相信它的功能,我们才能从词语制造的焦虑中摆脱出来,获得更多悦纳自我和容纳多元的释然,走向更广阔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