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餐四季
李秀明
“三餐四季”,这个词包含着我们对生活的温情,也可能成为一种权力手段。
一辈子,两个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三餐团聚,四季分明,这些词语几乎是中国人最不能被否定的美好期许。甚至有些人认为“四季三餐”构成人类最基本的生活样态。
但是只要到过海南的人,就知道“四季”这个词语,只是我们这些生活在北回归线至北极圈的人和生活在南回归线至南极圈的人的认知。海南的农作物,没有春夏秋冬,好像每天都可以播种,每天都有收获。我特意问了一个海南本地人,“你们有四季的分别吗?”他笑了,“你们大地方来的人说了算,你们说有就有。”
其实,有一点地理知识的人都知道,地球上没有四季之分和只有两季的地域,比四季分明的地域面积更大。“四季”,只是南北温带居民的经验认知,却成为主流词语。因为文明最发达的地方,碰巧(也可能是注定)都在南北温带区域。大地方的人说了算,主流词语都是大地方、主流文化的产物。小地方的人和非主流文化群体有时无话可说,因为没有词语可用。有些地方一年只有两季,有些地方却有六个季节,有些地方甚至连“季节”这个概念都没有。我们到了那些地方,依旧用大地方、主流的四季概念来言说某些地方“四季如夏”“四季如春”“四季如冬”。此时我就想起“刻舟求剑”“削足适履”这些成语,词语是我们认识世界的标尺,我们在用汉语表达热带雨林的气候时,不也是在用我们的“春夏秋冬”来刻画它们的时节气候吗?不正是拿着我们北温带的尺子,在削赤道地区季节的“双脚”吗?
同样,世界上严格遵守一日三餐制的地方,不一定是主流,不少地方饿了才吃,有些地方的人好像一整天都在吃。甚至在中国的某个朝代,一日三餐,只是某些阶层的特权,普通人只有朝食和餔食两餐。去年去云南旅行,发现还有不少地方的人是吃两餐的。前几年在意大利,就总觉得意大利人多为“不务正餐”之徒,早午饭一起,一杯咖啡、一个牛角包就搞定。英语中虽有“早餐(breakfast)、午餐(lunch)、晚餐(dinner)”三餐词语区别,但不少人夜生活丰富,上午十点钟才吃“早午餐”(brunch)。你看,夜猫子们从“早餐(breakfast)、午餐(lunch)”各截取一部分,形成一个新词语,新生活和新词语完美合璧。
我碰到一些年轻人,因为不适应大家庭严格的“三餐”制度,开始更愿意过“一人独居,猫狗双全、三餐外卖、四季某宝”的生活。因为一日三餐的“其乐融融”,可能会成为年轻人的负担。想想春节假期中,在七点早餐时间,早起的爷爷奶奶在餐桌前温情等候着宝贝孙子孙女起来用餐,这温情等候,对两眼惺忪、毫无胃口的青少年来说,却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年轻人正长身体,科学报道说睡眠对身体发育影响巨大,早上七点,他们可能最需要的是好好睡觉。可在这个其乐融融的合家团聚节点,孙子们还不具有吃早午餐(brunch)的选择权。
有些词语反映的是我们的自然经验,比如“四季”,它是有空间限制的;有些词语体现的是文化制度,比如“三餐”,不仅有空间限制,也有时代性。“三餐四季”只是某个地域、某个时代的认知表达,并非天经地义亘古不变的真理。这些美好的词语,充满了人类的温情,但也可能成为行使权利的手段,成为认知和生活的束缚。
有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就会产生相应的新词语来表达。新词语新表达,是新生活的产物,也是新生代的成长态度。我们可不要习惯于“削足适履”,用过去的词汇作为权力手段,“温情脉脉”地规训新生活。不妨找个舒适的旱季,到赤道几内亚,睡到自然醒,和朋友们一起吃个早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