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出门锻炼,不经意间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香囊。步出小区,行走于街头,不时发现有老人在售卖已经捆扎好的艾叶、菖蒲。端午节又到了。
小小香囊,各色香药置于其中。人闻之,提神醒脑;百虫闻之,退避三舍。艾叶、菖蒲,插于门上,其功能,大抵也是如此。
据清朝人王有光《吴下谚联》记载,江南苏州一带有一则谚语,称“端阳有雨是丰年”,以此占卜是否丰年。民间谚语多为劳作与生活经验的积累,应该还是有一些道理的。端午时分,已是惊蛰之后,得天地正中,阳气上升,真火当头。端午节的这场雨,真称得上是一场“及时雨”。
端午时节,百虫如蜈蚣、毒蛇、蝎子,趋于活跃,驱虫避害尤显重要。香囊、艾叶、菖蒲,乃至饮雄黄酒,都是为了避免虫豸的侵害。据清人范寅《越谚》记载,每年端午节,绍兴民间百姓人家大多会书写一副对联,将对联贴在床头或屋柱之上。对联内容较为统一,大致为:“菖蒲作剑,斩八节之妖魔;艾叶为旗,招四时之吉庆。”
民间如此,皇帝人家也少不了此类习俗。明代中叶,明孝宗在位之时,每次遇到端午节,都会亲手写一副桃符,贴在便殿上。桃符云:“彩线结成长命缕,丹砂书就辟兵符。”小小的一副桃符,将皇家的端午习俗和盘托出。一是头上佩戴由彩色丝线织成的长命缕。在明代,杭州民间也有这一习俗,儿童头上多系长命缕,有人借此认为是“北虏”习俗的流风遗韵,亦即南北朝时南方人詈骂北方人为“索虏”的遗风。这种说法是否符合道理,暂且不去管它,至少说明当时儿童在端午时节头上佩戴长命缕的做法,目的是在辟邪和对长命百岁的期待。二是桃符的文字,是用丹砂书写,旨在“避兵”。假如说民间用雄黄的目的是驱虫避害,那么皇家的目的就稍显高大一些,是为了“避兵”,让百姓安居乐业。
犹忆儿时,故乡越地的端午习俗,与今日各地所行,同中有异。端午是四时八节中的大节。吾乡习俗,当此节日,毛脚女婿无不带着各色礼物,前去丈母娘家“望端午”。故乡的端午饮食,最看重的是食“五黄”。所谓五黄,即雄黄酒、黄鱼、黄鳝、黄瓜、鸭蛋(取其蛋黄之义)。现在市场上出售的黄瓜,皮色发青,按照吾乡的说法,应该称为“青瓜”,主要用来制作“贡瓜”;黄瓜的皮色发黄,则多用来制作酱黄瓜。时值端午,大人取酒中雄黄,在小孩的脑门上,写上一个大大的“王”字,借重百兽之王老虎的余威,令百虫趋避远离。路上孩童相见,各自凝视对方,无不莞尔。
自古端午娱乐,当数赛龙舟。越地端午,同样也有赛龙舟之俗,按照乡谚所称,一般写作“搲龙船”。据范寅《越谚》所载,越地“搲龙船”,最早始于吴王夫差与西施一起玩的“水戏”,后来演变为纪念屈原的龙舟“竞渡”。至隋朝,隋炀帝所用龙舟,“画而不雕”,与民间所用龙舟稍异。又按《元典章》一书记载,在元朝,江淮、闽广、江西民间,普遍流行赛龙舟之俗,称为“撶掉龙船”,且在时间上并非限于端午一节,甚至上巳节也同样流行。清代越地,每当遇到赛会,就要“搲龙船”,但也不仅仅限于端午一日。如暮春下浣,陡亹(斗门)、安昌、东浦等市镇,都要赛会搲龙船;四月初六,在青甸湖;六月初七,在章家衖桥;六月十四、十五、十六等日,在吴融、小库、皇甫庄等村。每年赛会搲龙船,共计有30多次。每次赛龙舟,船头必昂竖龙的首、项,而龙尾正好橛在舵上。船上置有金鳞、彩旗、锣鼓,热闹无比,甚至会扮演各种故事。至于赛龙舟的热闹场景,窃以为吾乡先贤张宗子笔下所记镇江焦山观龙舟竞渡,应该已是此类文字的绝响,余者可以不看。
儿时正值特殊时期,赛龙舟一类的节日活动早已绝迹,仅存于乡老的记忆中。在我上学的张溇村,河舫中尚系有一只龙舟,但其功能不再为赛会之用,而是改为救火,故号称“救火艇”。不过,据乡老的回忆,民国时期周家桥一带,端午赛龙舟煞是闹猛。每当赛时,船首立有一人指挥,喊号子、调节奏,众人合力划船向前。张家店的张百生,头小,绰号“小头百生”,就曾在船头充当这一角色。他有一项绝技,可以在小小的船首“打火跳”(即翻筋斗)。
今人一提端午,自然会联想到粽子。一说粽子,必说嘉兴五芳斋。端午食粽之俗,约略起于汉晋之时,时称“角黍”,最初仅流行于楚地,而后遍及全国,似已成了今时的国俗。故乡越地,端午不吃粽子,过年方吃,与年糕一起,成为祭祖、祀神的福物。至于粽子,现在花色众多,口味各异,实则已与古时相去甚远。记得客居狮城之时,吃过当地马来土著华人所裹“娘惹粽”。一口咬下,吃出了五香粉的滋味,很是诧异。后来阅读宗懔《荆楚岁时记》,方知古时粽子,即有香药之味。古人云:礼失而求诸野。信然。
端午,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民间节日,却承载着丰富的民族文化记忆。在记忆的流变过程中,有些中断了,有些仍不绝如缕,却多了一些地域之间的差异。这或许就是节日的魅力所在。(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