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周可阳 见习记者 周榆清
6月11日上午,市民陈先生像往常一样驾车上班,行至柯桥区高尔夫路与镜水南路交叉口时,习惯性地松了油门——以往不到3公里的穿村路,要遭遇四五次道闸拦路。但当天,杆子不见了,他一路畅行直达公司。
陈先生的体验,源于今年柯桥区启动的一场“清零行动”。为打通乡村公路“毛细血管”,截至目前,全区41条公路上的68个违规道闸已全部拆除。
拆除有形围挡,打破空间壁垒。如何在开放通行、多元包容与村居秩序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成为柯桥基层治理的新课题。
1.0版:昔日设闸
曾几何时,“围村收费”是柯桥不少村居的无奈之举。近年来,随着城镇化提速,私家车保有量激增,外来人口涌入,村居车位从宽裕变稀缺。
自2010年起,许多村居选择设置道闸,尝试通过封闭式管理、收取费用的方式调节停车位资源,并实行“内外有别”的收费双轨制:本村村民免费或低价停车,外来车辆则需按时长或月租缴费。这种看似“自治”的手段,却在无形中筑起了一道道围墙。
6月4日,记者驱车来到钱清街道江墅村,只见沿街自建房一楼多是仓库,路边停满了货车与私家车。作为一个毗邻多个工业园区的村子,出租房屋用于货物仓储,成为不少村民的收入来源。为此,村里一度设置了四五个道闸,把住了主要出入口。
租户老李和工友合住在一栋楼里,共有4辆车。“超过半小时就收费,办月租要几百块钱开销,总感觉低人一等。”提起曾经的“围村”生活,老李无奈地说。房东赵师傅同样苦恼:“道闸一装,有车的租客不想租了,生意都差了不少。”
数公里外的湖塘街道宾舍村,道闸虽已停用,但村民钱师傅仍记得朋友来做客时的尴尬:“有一次道闸发生故障不抬杆,朋友试了好几次才进来,走时却还要收费。朋友开玩笑说,‘下次真不敢来了。’”
“围村收费”带来的尴尬不止于此。有些外来车辆不愿付费,堵在道闸前不肯离开,争吵时有发生;一些路口本可多车并行,装了道闸后只能一辆辆过,早晚高峰反而更堵……
乡村道路本是开放的公共空间,却因一根根收费杆,变成了“围城”。
2.0版:无“围”而治
设闸为了管车,结果却添了新堵。
在江墅村,村民小施对曾经的“抢车位”大战记忆犹新。“装道闸前,晚回家根本找不到车位,最远要停到400米外。”这样的现象,在安装道闸后得到了一定缓解。但在他看来,人口集聚与车位紧张之间的矛盾,仍是村居急需解决的问题。
而在宾舍村,由于进出村需经过狭窄的铁路涵洞,大车违停导致会车极度困难,道闸一度被视为维持秩序的“救命稻草”。
“当时村里很犹豫,一边是停车难的呼声,一边是怕因收费影响邻里和睦。”钱师傅回忆,直到2023年,道闸才在村民代表表决后建成。
记者调查发现,绝大多数村子设立道闸都经过了“村民表决”的程序,在自治层面似乎合规,事实上却存在法律风险。
浙江和畅律师事务所律师俞金良指出,自治权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根据《公路法》及《浙江省公路管理条例》,承担对外公共通行功能的村道已纳入‘公路’范畴,不再是单纯的‘集体内部道路’,私自设卡便触碰了法律红线。”
这意味着,即便有着“缓解停车难”的初衷,以截断公共道路为代价的自治之举,从法律角度看也是站不住脚的。
法理既明,破局立行。今年5月,一场旨在打通乡村公路“毛细血管”的“清零行动”在柯桥区全面打响。相关部门制定村居道路道闸管理整治方案,逐路逐段排查私设闸杆、违规收费等问题,“一点一策”推进整治工作闭环。在拆杆的同时,建立动态监管机制,将公路设闸巡查纳入路长办定期巡查范围,确保问题不反弹。
随着一根根拦路杆的倒下,乡村道路重新回归了开放包容的本色。从物理上的“破墙”到治理上的无“围”而治,拆掉的不仅是收费杆,更是横亘在城乡之间的无形壁垒。
3.0版:求索共进
放眼全国,“围村收费”引发的争议早有先例。从广东东莞的整改风波,到深圳的专项治理,再到杭州周边区县的现状,这已成为快速城镇化进程中的一道共性难题。
“道闸只是矛盾的表象,而非根源。”浙江大学立法研究院研究员郭喨认为,这是城乡二元结构在微观空间的冲突——当更高层级的交通规划和停车设施未能及时覆盖时,村集体只能用物理手段进行“自我保护”。
单纯拆杆,并不等于解决了停车难。郭喨建议,要从三个维度破题:首先,要在空间上明确区分“通行路”与“停放区”,保障穿村通道的畅通,同时盘活闲置地块建设集中停车场。其次,考虑将乡村停车设施纳入城乡公共服务体系,由政府分担部分建设与运营成本,避免将负担转嫁给村集体或外来群体。最后,加强民主协商,通过数字化手段提升管理效率,真正走出“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循环。
令人欣慰的是,在道闸之外,柯桥已有更柔性的解法正在落地。
今年“五一”假期,夏履镇莲东村的萧绍古道迎来客流高峰,单日车流量近6000辆次。面对拥堵,村里没有“一围了之”,而是围绕古道新增了100余个停车位,并组织志愿者在高峰期疏导交通。与此同时,萧绍古道环线贯通工程也在加快推进,一条宽5.5米、长600米的环线正在加紧施工,建成后将从源头分流车流。
拆杆之后,更需“填空”。今年,浙江省将改造提升乡村公共停车位纳入民生实事,柯桥区计划提升改造110个乡村停车位,目前进度已达74%。这些新增的泊位,正在填补道闸拆除后留下的治理空白。
从“抬杠停顿”到“一路畅行”,拆掉的是收费杆,考验的是基层治理的包容智慧。当乡村路重新回归开放,如何在村民的“安居”与城市的“流动”之间寻找最优解,柯桥的探索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