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在很多地方采访,遇见过不少校园里有故事的树。
在清华附小的校园里,有一棵“长满书的大树”,挂满了《神笔马良》《西游记》《可爱的中国》等经典书籍;在海南海口山高学校有一棵由学生命名的树——“听榕”,见证一届届学子从这出发、奔赴未来;在河南洛阳西下池小学有一棵校树,是被赋予了“拾留”传说的石榴树,因为一个美丽的传说,校树成了故事德育的阵地……
但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因故“倒下的树”。
透过校园里那些“倒下的树”和树下慢慢长出来的故事,我再次加深了一个认识:有的树死了,但依然活着;有的树活着,却跟死了一样。
北京育英学校有一棵倒下的大柳树。据说,那是2014年5月20日的一次大风所致。
对育英学校的师生来说,这棵老树承载了太多的回忆。于是,这棵倒下的大柳树没有被清理,学校特意请工友将树稍加修整,做成了“躺”在原地的树雕。这棵树虽然死了,却换了一种存在的姿态。
但真正让这棵树“活”过来的是后来的事。学生与这棵树朝夕相处,围绕这棵倒下的树写下不少有价值的文字。其中四年级学生谢司特写了一篇《与时间赛跑》的文章备受关注,后来学校将这篇文章镌刻在一块石头上,放在了倒下的大柳树旁。由此,树与人的链接被具象化了。
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后来,一位名叫韩京辰的学生写了一篇文章《时间去哪了》进行回应,他没有附和谢司特同学的观点,而是从物理学的相对论出发进行反驳,并解释时间到底是什么。讨论就此展开,一个被称为“小小昆虫学家”的学生刘开太在《时间到底去哪了》一文中也阐释了自己的观点。
此后,与大柳树有关的故事不断延续。据说,有的班会开始在这里开,主题叫“学会珍惜”,路过的师生会在这里驻足围观;来访的客人也总会在这里多逗留一会儿;还有更动人的一幕:那些从这里毕业、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年轻人,会选择在这棵倒下的树前拍婚纱照。
这就是一棵倒下的树生长出的故事。从此,树不再只是树,景观不止于景观,而成为课程的一部分。一棵倒下的树放在课程的视角看,就不再是一个需要清除的垃圾,而是一个可以展开的话题、一个记忆的起点、一个链接过去与现在的生长点——慢慢长出对话、长出故事、长出只有这所学校才有的记忆。
杭州云谷幼儿园也有一棵倒下的树。
与北京育英学校那棵被修整成树雕的柳树不同,这棵树几乎未经加工,根部和树杈都保留着倒下时的原样。孩子们围着它说出了童话般的语言。有孩子说:大树在睡觉,像一个巨人一样躺着休息;也有孩子说:大树站累了……
就是这样一棵倒下的树,云谷幼儿园没有加工,也没有刻意引导孩子,只为他们提供了3样东西:自由的时间、自然的材料和一个随时在场、有安全感的成人。然后,故事就诞生了。
孩子们把梯子和树干架在一起,把塑料筐和轮胎组合起来,设计成一个闯关游戏。发现梯子直接架在树枝上不牢固时,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先在树枝上套一个轮胎,再把梯子架在轮胎上,问题就这样被解决了。
多么让人心向往之的场景啊!这个关于文化景观的故事可以从多个视角来解读,而我更愿意从课程的留白角度来审视。
校园里的文化景观需要有互动性,但互动性不是设计好一步到位的滑梯和步道,而是像这棵树一样,为孩子提供一个“半成品”。它不完整,有缺口,但也因此增加了更多可能性。它存在的价值就在于邀请孩子来定义它、改造它、想象它。这就是校园文化留白的价值,允许学生通过参与来完成文化的生成。
云谷幼儿园荣誉园长蔡伟玲曾引用《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这本书来佐证她对教育留白的理解。她说,请放下教育的“精密计划”,因为“儿童的可能性”不能被计划。
一棵树倒下了,它可以是景观,也可以是任何其他东西,一切取决于孩子怎么想,取决于大人愿不愿意给孩子这样的机会。
两棵树,两座城市,两种处理方式,却指向同一个问题:让倒下成为另一种站立,将有限转化成无限。无论是育英学校倒下的树,还是云谷幼儿园倒下的树,当倒下的树与人之间有了互动,倒下便成了另一种生长。在互动与生长中,一棵倒下的树便被“人格化”了,它从此不再是一棵树,而成了一个故事的载体、一个意义的载体。
故事大家都懂,可问题是,当类似“树倒了”这样的“意外”发生时,你有没有智慧接住这样的“意外”?
(据《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