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纪念夏丏尊诞辰140周年，“同道知己——李叔同致夏丏尊墨迹展”近日在上虞区春晖·舜元美术馆举行。展览聚焦李叔同与夏丏尊长达30余年的知己之交，集中展出二人往来信札、题书条幅、禅意墨宝等，生动再现两位先贤从生活琐事到谈心论道、从相识相知到相惜相契的岁月历程。
●记者 童 波
一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一曲《送别》流传百年，传唱至今，它的词作者就是弘一法师李叔同。
李叔同是近代中国文化艺术领域的开拓者，在教育、文学、话剧、音乐、书法、绘画等诸多领域都有突出的贡献。
同辈友人夏丏尊是他相知最深的一位。夏丏尊是上虞人，祖上经商，家境优越，他从小读私塾，16岁时考取秀才。然好景不长，家道中落。为生计，夏丏尊不得不离家读书。虽然读了几个学校，甚至去日本留学，但均因学费问题无法继续，中途辍学，未曾获得过任何毕业文凭。尽管如此，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他历任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浙江高等学堂、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上虞春晖中学、上海立达学园教员，后任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等。1926年参与筹办开明书店，以后长期担任开明书店总编辑、编译所主任，创办《一般》《中学生》《新少年》等青少年刊物，发起并参与组织中国语言学会、中国文艺家协会等，与陈望道等合作编纂《开明国文讲义》；与叶圣陶等合作编纂《国文百八课》《初中国文教本》，撰写故事体语文知识学习著作《文心》。在长达40年的教书育人生涯中，他广泛涉猎文学、教育、社会、出版及翻译等众多领域，均卓有建树，尤其在文学、教育、出版等方面作出开创性的贡献。
李叔同与夏丏尊自1912年起于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共事7年，情同手足。在此期间，二人互赠书文，合办杂志，共谱校歌，彼此砥砺。
1918年夏，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定慧寺出家，诸艺皆逐渐疏远，只有书法始终相伴，成就斐然。自此，其笔墨风格彻底蜕变，告别早年雄浑绚烂、恣意张扬的风格，转向极简、清净、恬淡的禅意书风。他极少为世人题字，唯独对挚友夏丏尊格外倾心，屡屡以禅语、吉语、箴言相赠，这批作品成为展览的核心亮点。
展品中篆书《知止》横幅堪称经典传世之作，创作于1919年，是李叔同出家初期赠予夏丏尊的重要墨迹。作品正文仅“知止”二字，篆书笔法凝练圆净、线条匀净温润，无一丝冗余修饰，极简构图却意蕴深远。落款以流畅行书题识：“己未八月书贻丏尊居士，大慈定慧弘一释演音”，字体清雅平和，与篆书正文相得益彰，钤盖“释演音”白文方印，章法极简，气韵清净。“知止”取自儒家经典，兼具修身治学、静心守心的深意，是李叔同对挚友的箴言寄语，饱含知己间的劝勉与期许。这件作品笔墨简约却意境悠长，完美诠释了李叔同中期书风“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特质。
二
同期展出的还有多幅禅意短句、修身对联、法语小品，内容多为静心、向善、守拙的禅家箴言。笔墨褪去锋芒，线条柔和沉稳，结体疏朗空灵，摒弃一切华丽修饰，字字质朴、句句清心。此时的李叔同潜心修行、淡泊名利，心境澄澈通透，这份心境全然投射于笔墨之中。他将半生阅历、禅修感悟凝于笔端，赠予一生知己夏丏尊，让冰冷的笔墨有了温度，让寻常的书法化作知己相守的精神信物。
本次展览最具人文温度的展品，当属李叔同致夏丏尊系列亲笔信札。信札笔墨随性自然、无拘无束，是最真实的心境流露。信件内容琐碎而温暖，既有修行日常的点滴记述、起居近况的平安告知，也有对挚友生活的牵挂问候、对艺文旧事的追忆感慨，偶尔提及诗书、笔墨、育人初心，字字朴实无华，全无高僧的疏离感，只剩老友相交的纯粹温情。
笔墨之上，行书随性舒展、从容恬淡，笔画松弛有度，章法自然天成，无刻意布局痕迹。寥寥数笔，尽是历经沧桑后的平和通透。其中多通信札谈及彼此近况、相互惦念，乱世之中，二人一人隐于山林潜心修行，一人居于俗世坚守文教，凭一纸尺素互通音讯、彼此慰藉，书写了民国文人最纯粹的君子之交。
李叔同圆寂前，赠予夏丏尊最后寄语“君子之交其淡如水”。短短8字，质朴平淡、力透人心，是二人30余年知己情谊的终极写照。半生相交、风雨相伴，无功利纠葛、无世俗牵绊，唯有纯粹相知、真心相守。这幅墨宝笔墨淡然、意蕴绵长，既是大师一生处世的真实写照，也是留给挚友最后的温暖告白，成为展览最动人的精神内核。
李叔同还以“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之偈作别。夏丏尊痛失知己，百感交集，此后身体日渐衰弱，临终之时，将李叔同遗物托付后人妥善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