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宝康
因为喜爱苏东坡，所以，见到阿来的《东坡在人间》，我很高兴地打开，阅读，走近和探寻这位在我心目中最耀眼的文学大家。茅奖得主阿来在他66岁时，重走苏轼生命最后一年从海南儋州到江苏常州的北归之路，用脚步丈量历史，以心灵对话千年，写了这本《东坡在人间》，帮我们找到了一个走出神坛、扎根人间的真实苏轼。
苏东坡是伟人，他又是一个普通人。阿来对苏轼的书写，以“行走式写作”重构东坡的生命旅程，写了他的伟大，也写了他的普通。
《东坡在人间》将叙事焦点集中在苏轼生命的最后一年——遇赦北归直至终老常州的旅程上，通过重走这条融合了死亡与归乡的道路，实现了对苏轼一生精神世界的回溯与梳理。
阿来花费数月，从儋州桄榔庵到惠州西湖，从雷州海峡到常州藤花旧馆，一路行走一路感悟，把地理空间的实地勘察、历史现场的切身体悟与苏轼晚年诗文的深度解读融为一体，让冰冷的历史路线变成了有温度的生命轨迹。
更可贵的，此书打破了对苏轼的标签化解读，还原了一个复杂真实的“人间东坡”。一直以来，对苏轼的认知往往更多地停留在“豪放旷达的文豪”“爱吃爱玩的美食家”这些标签上，阿来以敏锐的文学眼光写了他看到的、发现的苏东坡的另一面：
首先，他否认了“吃货东坡”的流行误读，以翔实的史料证明，苏轼多在仕途不顺时记录饮食，研究猪肉是贬谪黄州贫困交迫中的无奈选择，吃羊蝎子是被贬儋州买不起整块羊肉的变通，这种在极端困境中不放弃寻找乐趣的行为，既是无奈，又是真正的达观。
更重要的是，阿来没有将苏轼塑造成天生豁达的“坡仙”，而是直面他的彷徨与痛苦：他从苏轼的书信中读出“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的绝望，从唱酬诗里捕捉到“此生此夜不长好”的怅惘，苏轼并非没有痛苦，只是他从未被痛苦打倒。他虽然对世事洞若观火，了解透彻，但他依然对朝廷有着期盼，想着能够改变朝廷对他的打压、惩罚，有朝一日重新起用他，让他再展宏图、再创辉煌。因此，他痛苦，他失望，他遗憾。尽管其中有他的入世担当，但无论在当时还是在今天，对皇帝、朝廷、当局不切实际的希望，只能徒增失望和痛苦，难以自拔。这让我们看到一个有血有肉、在绝境中依然坚守品格的普通人苏轼，伟大却不遥远，真实而动人。
追寻人间的东坡。阿来用自己的寻找和发现，写出了苏轼既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入世情怀，更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超脱智慧。当苏轼在真州对朝廷依旧抱有幻想时，阿来会忍不住在文字中焦急催促“东坡，归去来兮，速去毗陵吧”；当苏轼最终决定定居常州，完成一切人生交代后，阿来才舒一口气感慨“一切放下，东坡可以往常州去了”。这种沉浸式的书写，让这本书不再是枯燥的史实复述，而是两位不同时代的文人之间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也让我们得以跟随阿来的脚步，一同走进东坡的精神世界。
是的，苏东坡“旷达”，但他不是天生的乐观，而是在苦难中主动选择的生活态度。苏轼面对的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三次贬谪一次比一次偏远，在海南时他甚至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苏轼的豁达从来不是天赋异禀，而是在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过程中，将儒家的担当、道家的超脱、佛家的慈悲慢慢淬炼，最终熬出来的生命态度。他也会哀叹，也会彷徨，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在儋州的漏雨陋室里，他依然能用天门冬酿酒，汲取清泉煮水煎茶，这不是傻乐，而是在绝境中对生活品格的捍卫。他既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入世担当，也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超脱胸怀，在责任与自在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通过行走与对话，阿来的《东坡在人间》为我们还原了一个走出神坛、真实可感的人间东坡，正如阿来所说，苏东坡永远活在最真实最广大的人间，每当我们在自己的生活里活出这份气度，我们就遇见了属于自己的人间东坡。
作者系绍兴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