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火了，秦腔，也火了。这个古老剧种，唱腔高亢雄浑、苍凉豪迈，尽显西北地域文化特质。但鲜少有人知晓，秦腔与江南绍兴有着一段跨越百年的文化羁绊，而串联起两地文脉、承载这段缘分的核心载体，便是西安易俗社。
秦腔的持续“高光”，离不开易俗社百年来的加持。
●记者 茹晨鸿
鲁迅题写“古调独弹”
在易俗社百年发展历程中，1924年是极具纪念意义的一年。彼时鲁迅受邀前往西安讲学，在短短21天的停留时间里，先后五次走进易俗社观看秦腔演出，提笔写下“古调独弹”四字匾额，还捐资助力戏曲改良。这场相遇，不仅成为梨园与文坛的一段佳话，更牢牢牵起了绍兴与西安的文化纽带。
将时间拨回1924年6月，鲁迅受《语丝》同人王品青及西北大学邀请，前往陕西开展暑期讲学。当时周氏兄弟刚刚决裂，鲁迅心绪烦闷，此次西行既是为讲授《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也为散心解闷，同时计划实地搜集史料，构思唐代题材文学创作。7月14日，历经一路跋涉，鲁迅抵达西安，居住在西北大学教员宿舍。讲学之余，游览碑林、搜集石刻拓片、观看易俗社秦腔演出，成为他日常的主要安排。
时任易俗社社长吕南仲是绍兴人，与鲁迅同乡，二人一见如故，热情邀请鲁迅观戏。根据鲁迅日记记载，他五次观戏的经历清晰可考：7月16日晚，鲁迅受邀观看吕南仲创作的《双锦衣》前本，这部取材于《宋史纪事本末》的剧目行当齐全、情节动人，让鲁迅意犹未尽，次日夜间再度到场观看后本；7月18日，鲁迅第三次观看演出，完整欣赏《大孝传》全本，心情舒畅的他在日记中写下“月甚朗”；7月26日，在友人王捷三陪同下，鲁迅观看《人月圆》；8月3日，也就是鲁迅离开西安的前一日，陕西督军刘镇华在易俗社设宴为鲁迅等人饯行，席间众人一同观剧，这是他第五次欣赏秦腔演出，当日剧目未有文字记载。
当年恰逢易俗社成立十二周年，有感于剧社身处偏远西北，却始终坚守“移风易俗、教化民众”的初心，鲁迅决定伸出援手。彼时鲁迅经济并不宽裕，西行途中还曾向孙伏园借钱，但他依旧从200元讲学酬劳中拿出50元捐赠给易俗社，专项用于戏曲改良工作。他直言：“我们应该把陕西人的钱在陕西用掉。”孙伏园对此评价，这一举动充分体现了鲁迅“革命的爱在大众”的思想，不愿将民众的血汗钱用于个人享乐，而是助力西北新文化、新艺术发展。
与此同时，鲁迅联合同行学者向易俗社赠送匾额，题写了“古调独弹”四个大字。鲁迅研究学者单演义解读，这四个字既是褒扬易俗社立足平民视角、改良旧戏曲、推陈出新的成果，也暗含对剧社坚守初心、砥砺前行的期许。
事实上，鲁迅对易俗社的关注由来已久。他早年在民国教育部任职，分管社会教育相关工作，十分重视戏曲改革事业。易俗社常年向教育部报送新编剧本，均得到鲁迅的审阅与认可，1920年教育部为易俗社颁发“金色褒奖”，此事也离不开鲁迅的推动。
鲁迅不满旧戏剧的诸多弊病，还曾多次对京剧提出批评，却格外青睐易俗社的秦腔，除同乡情谊外，也源于他欣赏秦腔刚健雄浑的艺术风骨，以及剧社以戏曲启民智、正风气的责任担当。鲁迅还曾谈及，绍兴戏受秦腔影响，风格比越剧更为刚硬，二者堪称“旁支兄弟”，字里行间流露着对秦腔艺术的认可。
离开西安后，鲁迅依旧挂念易俗社。1924年8月18日，他在日记中记录，向易俗社的李约祉寄送《中国小说史略》，以此感谢对方的盛情接待。一场跨越地域的相遇，一幅意蕴深远的题字，让江南文人风骨与西北戏曲精神相融，成为流传至今的文化佳话。
“百戏之祖”古调新声
秦腔是我国历史最悠久的戏曲剧种之一，千百年来扎根西北民间，成为当地群众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近代以来，传统秦腔剧目内容陈旧、发展滞后，亟须革新。1912年8月，陕西同盟会员李桐轩、孙仁玉联合当地各界精英创办易俗伶学社，后定名“易俗社”，确立“补助社会教育、启迪民智、移风易俗”的办社宗旨，以戏曲改良为抓手，为古老秦腔注入全新活力。
区别于传统以营利为目的的戏曲班社，易俗社自诞生起便以教化民众、传播新思想为己任。剧社集结一众文人学者组建专业创作团队，摒弃低俗老旧曲目，聚焦家国大义、社会新风，创作了大量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作品。孙仁玉、范紫东等剧作家笔耕不辍，推出《新女子顶嘴》《软玉屏》《三滴血》等经典剧目，针砭陋习、倡导平等，广受群众喜爱。1920年，易俗社向国民政府教育部报送新编剧本85种，剧目立意、创作水准获得官方认可，获教育部颁发的“金色褒奖”，其戏曲改良成果得到全国范围内的肯定。
易俗社打破传统戏曲“师徒口传心授”的模式，首创“前社后校”的培养体系。学员既要苦练戏曲表演基本功，也要系统学习文化知识，力求培育德艺双馨的戏曲从业者。在这套培养模式下，剧社涌现出刘箴俗等一批优秀演员，他们后来也成为秦腔传承的中坚力量。
历经百年岁月洗礼，易俗社始终坚守初心，紧跟时代步伐持续发展。战争年代，剧社以舞台为阵地，编排爱国剧目传递民族精神，坚守戏曲文脉。1951年，易俗社转为公营，相关部门以“接办”替代“接管”，充分认可其进步的文艺定位。
步入新时期，面对多元文化冲击，易俗社坚持守正创新：一方面复排《三滴血》《双锦衣》等传统经典，传承秦腔表演技艺；另一方面创作《党的女儿》《昭君行》等新编剧目，贴合当代审美。同时，剧社顺应数字化趋势，将经典剧目上线网络、开展线上直播，拓宽传播渠道。
2023年首届中国—中亚峰会期间，外宾到访易俗社欣赏秦腔演出，百年剧社再度成为中华文化对外交流的亮眼名片。易俗社凭借悠久历史与艺术影响力，和莫斯科大剧院、英国皇家剧院并称为世界三大古老剧社。
百余年来，易俗社与秦腔深度绑定、共生共荣，推动传统秦腔完成近代革新，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戏曲发展模式。
越音与秦腔和鸣
百年岁月流转。2025年10月，当西安易俗社的艺术家们带着1920年创作的经典剧目《双锦衣》踏上绍兴的土地时，一场跨越105年的文化重逢终于上演。这场名为“西部文化东部行”的巡回演出，不仅让鲁迅故里的观众领略了秦腔艺术的磅礴魅力，更续写了易俗社与绍兴的百年情缘。
2025年10月22日、23日连续两晚，《双锦衣》上下本在绍兴市文化馆接连上演，当“江上团圆”的经典唱段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现场响起持续十余分钟的掌声与喝彩声，辽远的秦音穿越时空，在江南水乡久久回荡。
据了解，演出开场前，一场特殊的赠授仪式为这场文化重逢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西安易俗社第十八任社长惠敏莉将复刻的“古调独弹”黑檀木金字匾额赠予绍剧艺术研究院。这枚复刻自1924年鲁迅题字原匾的文化信物，不仅是对先贤文脉的传承，更标志着秦腔与绍剧两大剧种正式拉开新时代深度交流合作的序幕。
双方现场达成共识，建立“秦绍戏曲人才交流机制”：每年互派演员开展跨剧种研习；联合打造跨地域题材精品剧目；共同举办“鲁迅与戏曲”主题文化活动，让南北戏曲在互学互鉴中共同发展。绍剧表演艺术家姚百青在仪式上感慨：“从明代秦腔入越演化出绍剧，到今天两大剧种携手，印证了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发展脉络，‘西部文化东部行’不是单向的展示，而是双向的滋养。”
除了精彩的舞台演出，易俗社主创团队还与绍兴戏剧界开展了多维度的深度交流。团队走进绍兴市演艺集团，秦腔演奏员展示了板胡的高亢音色，绍剧演奏家则演示了“绍班锣鼓”的独特节奏，古老声腔的基因密码在碰撞中愈发清晰。此外，全体演职人员还专程前往鲁迅故居拜谒，以戏曲人特有的敬畏之心，重温百余年前那段文坛与梨园的佳话。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演出，而是一场文化寻根，更是西安秦腔、陕西文化走出去的生动实践。”惠敏莉表示，从在先贤成长之地追寻文化足迹，到“古调独弹”匾额的跨城“归乡”，从秦腔与绍剧的声腔共鸣，到观众跨越地域的情感共情，这场演出早已超越了艺术展示的范畴。陕西文化的豪迈风骨与江南文化的温润灵秀，正在这样的交流中彼此滋养、生生不息，成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出去”与“融进来”的双向奔赴。
古调长存，薪火不息。百余年来，易俗社坚守“移风易俗”的立社初心，传承“古调独弹”的精神内核，在时代浪潮中坚守戏曲阵地。而绍兴作为千年文化名城，文脉绵延不绝，文艺氛围浓厚。这场跨越千里、历经百年的文化相逢，让传统戏曲打破地域壁垒，在交流融合中焕发新生。秦声越韵和鸣共振，既是对先辈精神的传承，也是中华文脉生生不息的有力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