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吴可蒙
“酒店区域，禁止拍照。”“这种事，大抵是吵的，也是烦的。久居于此，实在觉得有些不便。不论您带了几套衣裳，几盏灯，只要是为商业用途，这里都恕不接待！”近日，鲁迅故里景区两家酒店门口的两块警示牌引起不少市民游客的关注，一块是简洁的禁令，另一块则用颇具“鲁迅文风”的措辞，表达对商业拍摄的拒绝态度。
随着古城文旅热度攀升，越来越多的商业拍摄团队盯上了背街小巷、古桥等公共空间。但是，在流量增长的同时，商拍引发的各种矛盾也渐渐浮出水面，考验着古城治理者的智慧。
商拍“入侵”，
民宿变“天然片场”
6月5日下午，寻常工作日，鲁迅故里的背街小巷、各座古桥都有摄影师指挥游客摆拍，快门声此起彼伏。
记者来到竖着“酒店区域，禁止拍照”牌子的花间府酒店。店内满墙的凌霄花、古朴的门槛自带风韵，吸引游客时不时前来打卡；两名身穿汉服的女孩在此变换着各种造型互拍；门口一名拿着单反相机以及小道具的商拍摄影师站着等客人上门。
“如果游客正常打个卡，拍完就走，我们是能接受的，就怕大量的商拍团队涌进来，影响店内客人正常出行。”花间府酒店工作人员小袁说，从今年开始，景区的商拍团队日渐多起来，特别是“五一”假期迎来了集中爆发，从上午10点到晚上5点，大量的商拍团队和普通游客堵在酒店门口拍照，严重影响酒店经营。为此，工作人员只能出来劝阻他们不要占用酒店的公共空间。不过，说完没多久，三五成群的商拍团队又来了，一天至少劝阻四五次。“节假日酒店人手本就有限，管理起来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有个订房的客人反映自己被堵在门口半个小时进不来。”小袁说，后来甚至有住客以酒店“管理不当”为由投诉到线上平台，导致自家酒店在该平台的评分降级，生意受到了影响，无奈之下，酒店只好在门口放了“禁止拍照”的牌子。
鲁迅故里文宿酒店也遭遇了类似情况。该酒店门口有木质结构的长廊，江南水乡风情浓郁，颇受摄影师的青睐。记者到访时，三三两两的顾客正坐在长廊下喝茶休闲。一块具有“鲁迅文风”的禁止商拍进入的警示牌竖在门口，非常显眼。该酒店工作人员说，一开始只是零星的游客来打卡，后来商拍团队越来越多，反光板、三脚架、换衣箱都搬进来了，节假日门口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我们的民宿酒店，是为顾客提供住宿和休闲空间的场所，不是免费的摄影棚。”文宿酒店一位工作人员说，普通游客打卡拍照大多是随手拍几张就走，而商拍团队则是长时间占用，不仅挤占了公共空间，而且让真正来住宿的客人体验感大打折扣。更让他们头疼的是，部分商拍团队还会为了取景挪动桌椅，给日常维护带来额外负担。
“我们不是反对拍照，而是反对以商业营利为目的、干扰他人的拍摄行为。”该酒店负责人表示，此前他们也曾尝试和商拍团队沟通，约定拍摄时间和区域，但效果并不理想，“有些团队表面答应，最后还是会超时拍摄，甚至偷偷换地方取景，我们根本管不过来，无奈之下放了警示牌。”
古街小巷、网红打卡点，
商拍扎堆
鲁迅故里相关酒店的“拒拍”，并非偶然事件，而是当下古城文旅发展所产生的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近年来，国风文化持续出圈，汉服写真、古风拍摄成为文旅消费新风尚，为绍兴古城历史街区盘活了文旅资源、聚拢了人气，带动了汉服租赁、妆造设计、摄影修图等上下游业态蓬勃发展，为古城文旅产业转型升级注入了新动能。但是，伴随国风商拍的快速兴起，拍摄乱象逐步凸显，原本赋能文旅发展的流量红利，逐渐衍生出扰乱街区秩序、影响商家经营、破坏古城风貌等问题，考验着基层治理的精细化水平。
记者走访书圣故里、仓桥直街、八字桥等古城历史街区发现，无序商拍的乱象已覆盖各大网红打卡点位，商拍扎堆现象随处可见。6月5日下午，记者在书圣故里蕺坊桥上看到，五六个商拍摄影师在此驻点摆摊。这个因苦楝树、书法墙走红的网红点位，早已成为商拍团队的固定驻点，写着收费标准的白板或挂树梢、或置地面，俨然成了“露天摄影摊位”。尤其在花季、节假日等旅游高峰期，大量商拍人员和游客扎堆聚集，普通游客无法正常打卡通行。
记者游走在各大历史街区，各条古巷、各个网红景观处，都能看到商拍团队架设的补光灯、反光板、摄影设备，以及堆放在地的各类古风道具、服饰等，让本就狭小的古巷出行空间变得更加有限。“有时候整条巷子都被反光板、补光灯、服装道具占满，普通游客难以正常通行。”书圣故里一位茶饮店店主向记者吐槽，适度的商拍能够为街区引流造势，但过度、无序地扎堆拍摄，反而产生了负面效应。拥堵的街巷、嘈杂的环境，不仅会劝退普通游客、降低大众游玩体验，也会影响部分商铺的正常经营。
除了占道拥堵、扰民扰商，无序商拍还带来了破坏环境、影响市容等系列问题。仓桥直街府桥附近的居民反映，旅游高峰期，大量打卡的游客和商拍者聚在府桥，他们骑来的共享单车和电动自行车乱停乱放，影响市民游客正常通行。部分商拍团队为追求取景效果攀爬古建筑，并随意丢弃拍摄过程中产生的垃圾、废弃道具，增加了街区环卫保洁压力。对此，相关社区工作人员表示，节假日只能加强值班人员劝阻，但效果并不明显。
治理存在不少难点，
亟须多方发力
独特的人文与生活气息，是绍兴古城珍贵的文旅内核，也是吸引游客的核心优势。当民宿、咖啡馆等商业体沦为免费商用片场、街巷沦为网红专属背景板、居民生活沦为拍摄布景，看似源源不断的流量热度，实则在透支古城的人文温度与生态底蕴。不少文旅从业者认为，如何将无序商拍变得有章可循，是相关职能部门在文旅产业发展中必须考虑的问题。
对此，鲁迅故里景区已经在积极回应。记者在走访中看到，在景区东入口鲁迅景墙顶流打卡点，景区设置了“鲁迅像”拍照排队区，上面写着温馨提示：有序排队，每人每次拍摄时间不超过2分钟，若找商拍摄影师，建议寻找持证摄影师。旁边一名景区导游介绍，节假日商拍团队会在划定区域排队拍照，尽量减少对普通游客的影响。
针对历史街区商拍占道、扰民扰客的问题，属地府山街道曾进行过治理。据相关负责人介绍，府山街道组织城管中队、市场监管所等职能部门，组建专项巡查队伍，在周末、节假日游客量大、商拍乱象高发期，加强人员配备，加大重点路段、网红点位的巡查频次，管控扎堆商拍行为。同时，开通专属值班投诉渠道，市民、游客、商户若遇到商拍扰民、占道堵路、影响环境等问题，可随时拨打值班电话反馈，工作人员将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处置、劝导整改，及时化解矛盾。
基层工作人员坦言，当前治理仍存在一定难度。多数商拍团队游走在监管边缘，无固定经营场所，拍摄行为零散且临时，难以实现长效约束。柔性劝导只能解决当下问题，无法从根本上杜绝无序商拍行为，乱象易反弹复发，古城商拍治理仍需多方发力、久久为功。
“我们真心欢迎全国各地的游客来绍兴欣赏美景、感受古韵，但我们不希望这份美好被过度商业化消耗殆尽。”一位深耕古城多年的民宿经营者何先生说，为了减少商拍对民宿客人的打扰，他的民宿大门常常是关着的。他认为，民宿经营者花钱租用场地，享有民宿公共区域的使用权，如果商拍团队确实有拍摄需求，民宿经营者可以与其合作，收取一定费用，以此避免过度打扰。
市民陈女士曾跟朋友体验过商拍服务，在她看来，广大商拍从业者想要流量变现无可厚非，但任何商业行为都必须坚守底线、恪守规则，不能以侵占公共资源、扰乱经营秩序、打扰他人生活为代价。商业拍摄要自觉遵守经营场所管理规定，不占道、不扰民、不破坏环境，在合理合规的范围内开展拍摄活动。
有专家建议，网红打卡经济是一把双刃剑，对于文旅行业与监管部门而言，既要拥抱流量红利，借助国风旅拍、网红打卡的热度，持续推广古城文旅品牌，激发文旅消费活力；也要补齐治理短板，细化商业拍摄管理规范，明确拍摄区域、拍摄时长、行为准则，打通私人经营场所监管盲区，实现精细化、规范化治理。
他山之石
自2023年11月18日起，杭州西溪湿地实施商业拍摄规范化管理，出台《商业拍摄管理须知》，通过分区、预约、限流、持证四大举措平衡文旅体验与业态发展。景区将商拍区域划分为免费区与收费区。免费区含绿堤沿线、虾龙潭、烟水渔庄；收费区包括高庄、清平山堂、泊蓭、梅竹山庄等核心文化景点。商拍需提前一天电话预约，收费区域拍摄当天须缴管理费并换发许可证，每个收费点每日限流10组团队，避免机位垄断与拥堵。
管理明确商拍界定：携带多套服装、专业道具或大型器材（滑轨、反光板等）视为商拍；普通游客手机、单反自拍不受限制。同时加强现场巡查，制止占道、毁绿等行为，保障游客通行与观景权益。
济南天下第一泉（大明湖）景区实行分区管控，专门划定远离主游线的专属商拍区域，配套设置固定布景与灯光点位，同时明确核心景区全面禁止商业拍摄，最大限度减少对普通游客的干扰。
时间层面严格规范拍摄时长，单场商拍限时20分钟，超时将予以清场，节假日等客流高峰时段实行预约限流机制，每小时仅限5组拍摄团队入场。费用方面，景区收取每场100元的基础拍摄服务费，同时收取500元合规保证金，拍摄结束后无占道、毁绿、超时等违规行为，即可全额退还保证金，相关费用主要用于景区保洁、设施养护等运维开支。这套标准化管控体系落地后成效显著，景区商拍相关投诉下降70%。
成都太古里、锦里实行潮汐管控，午间至晚间客流高峰时段，实施单循环通行规则，严禁横穿道路、占道摆拍；客流平峰期允许5人及以下小型团队拍摄，单次限时30分钟，兼顾游览与拍摄需求。
同时推动行业自治，组建商拍行业协会，落实人员持证上岗、统一服务规范与收费标准，对违规人员予以内部通报、商圈拉黑处理。依托智慧监控系统，利用AI自动识别扎堆聚集、强光拍摄、占道等违规行为并实时预警，物业人员5分钟内到场处置。该举措既留住了商圈人气，也大幅化解纠纷，相关投诉下降60%，有效平衡了游客体验与商拍业态发展。
古城历史街区的背街小巷与古桥，商拍团队扎堆。 见习记者 王骏 摄
书圣故里题扇桥是商拍抢手的一个点位。 记者 吴可蒙 摄
鲁迅故里设置“鲁迅像”拍照排队区，游客有序拍照。 见习记者 王骏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