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之前
陈泽闻
那一年高考，我坐在考场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老槐树，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把证件和笔摆好，手心贴在桌面上，感受木头微微的凉意。教室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种安静不是空白的安静，而是被填得满满的，像水杯快溢出来之前的那个瞬间。
铃声终于响了。温和的、清脆的，像风吹动风铃。广播里传来女声：“请考生开始答题。”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像夏天的蝉鸣。
第一场考语文。作文题是关于“可为与有为”。我写下几个关键词，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凌晨五点的厨房。那段时间，母亲每天比我早起一个小时，熬粥、煮鸡蛋、切水果，装进保温袋让我带在路上吃。她从不跟我说“你要考好”，只是在出门时拍拍我的肩膀：“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锅里的粥咕嘟作响，她站在晨光里，围裙上沾着面粉——那个画面比任何作文素材都更让我安心。
写到一半，窗外起了风，几片槐树叶落在窗台上。我继续写，整个上午时间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不急不缓。答完所有题目，铃声再次响起时，我才意识到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走出考场，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母亲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见我就笑了。她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只说：“饿了吧？带了饭。”保温饭盒里装着米饭、排骨、西蓝花，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西瓜。我坐在花坛边吃，她在旁边扇着扇子，风不大，却很凉。
后来那几天，每一天都是相似的节奏。最后一场考完，我走出教学楼，看见很多人站在操场上，有的笑，有的哭。我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天很高，云很白，风吹过来，很轻。
许多年过去了。高考的细节渐渐模糊——题目忘了，分数也忘了。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凌晨厨房里的灯光，考场外母亲扇出的风，还有那种被所有人认真对待的感觉——老师认真教了三年，父母认真陪了三年，而我们自己也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写完了那一张张答卷。
又到一年高考季。新闻里说今年有上千万考生奔赴考场。这些画面让我想起自己的高考，想起铃声响起之前的那种等待——有紧张，有期待，有对未来的全部想象。
后来我才明白，高考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路口，我们在这里停下来，喝口水，喘口气，然后走向各自不同的方向。真正重要的，不是那张分数条，而是那些年我们如何认真地、全力以赴地活过。就像母亲熬的那锅粥，小火慢煮，时间到了，自然就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