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志未酬的宋老师
孙位右
今年4月8日，我参加绍兴大学揭牌仪式，碰到长期担任民革中央宣传部部长的吴先宁先生。他是绍兴师专中文科七八级校友，毕业后分配回诸暨教书，发愤学习，随后考入厦门大学中国古典文学专业读研，硕士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不数年，又考入社科院读博，是曹道衡先生的高足。
说到师专中文科，我就问他可曾听过宋文风老师的课。他说，宋老师教古代汉语，自己关于通假、假借等方面的知识，就是宋老师亲授的，打下好的基础。
绍兴大学古文献专家俞志慧教授，1983年毕业于绍兴师专中文科，也是宋文风老师的学生，有一次和他说起宋老师，他是既感恩，又佩服，同时也对宋老师的不幸离世深表痛惜。
笔者没有听过宋老师的课，也未见其人，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曾读过他的一篇文章《“自”的训诂》。文章说，许慎《说文解字》：“自，鼻也，象鼻形。凡自之属，皆从自。”段玉裁注：“自读若鼻，今俗以始生子为鼻子也。”段的意思是“自”可以训作“始”，“鼻子”不是人体器官的鼻子，而是第一个儿子俗称“鼻子”。关于“鼻”训作“始”，宋老师找了个书证，《汉书·扬雄传》“有周氏之婵嫣兮，或鼻祖于汾隅。”颜师古注：“鼻，始也。”这都好理解，难的是“鼻”为什么训作“始”？宋老师也找到了一个答案，明张自烈《正字通》：“人之胚胎，鼻先受形，故谓始祖为鼻祖。”意思是胚胎发育成人，首先成形的是鼻子，然后慢慢地长成人的其他部分。这种解释，估计宋老师也不大相信，于是他写道“不知有何科学根据”。
宋老师的这篇文章所发表的刊物上“手民误植”处较多，估计拿到杂志，宋老师会比较懊恼。这次引用时，我也查了《说文解字》原文。手头的中华书局版《说文解字》，扉页上记着“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四日于鲁迅路新华书店”，其时笔者正热衷于训诂章句之学，说明我读宋老师的大作，也就是这个时候。
这些年博文流行，有一篇曾写到宋文风老师，说上世纪六十年代前后，他在嵊县教中学语文，讲解“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就显出朴学家的脾气，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是化用前人成句，于是，捅了马蜂窝。一些学生情绪激动，认为这是“放毒”甚至是“恶攻”，诗作者怎么会用别人的成句？争论、争吵甚至斗争肯定十分激烈，结果是，宋老师“无证不信”，有坚实的依据。学生们当然只是一腔热血，但仍坚持认为，即使唐李贺也有这样的诗句，也肯定是他写的《金铜仙人辞汉歌》抄袭了《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由于以上两个因素，加上这次吴先宁、俞志慧两位先生说到宋文风老师，激发了我进一步了解宋老师的兴趣。于是我托付绍兴大学的朋友寻找到了一些有关宋老师的材料。
据“绍兴师专中文科宋文风同志治丧小组”《宋文风同志追悼会悼词》，宋老师“原籍辽宁省北票县，一九一四年出生，一九四三年毕业于北京中国大学，一九四九年初入华北大学学习一年，参加革命工作。一九五〇年以后，先后任教于河南焦作中学、北京大同中学、北京机械学院、杭州机专、嵊县黄泽中学、嵊县中学，一九七九年十一月，调入我校中文科担任现代汉语、语音、古典文学和古代汉语的教学工作。”《悼词》说宋老师是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三日逝世，而落款日期，一般即追悼会日期，是十一月二日。据说，宋老师是晨练时不慎落水，出了意外，这也可能是在其离世后十天才开追悼会的原因。
宋文风老师就读的北京中国大学，是一所私立名校，文科长期由章门弟子吴承仕执掌，吴曾多次邀请章太炎、钱玄同、黄季刚到校讲学，陆宗达拜黄侃为师就是吴承仕引荐。章、黄的许多重要学术成果均在中国大学校刊《国学论衡》刊发。抗战时期，一些留京的教授，不屑于与日伪为伍，大都选择在辅仁大学、中国大学上课，其中陆宗达在中文系任教长达十五年，直到1947年才离校转任北师大教授。因此，宋文风老师在中国大学就读期间，正是陆宗达执教之时，陆是宋的业师，说宋文风承章黄之学的法乳，并不过分。从宋老师的学养、旨趣、功力来看，确也是获益匪浅。
绍兴大学的同志还帮助找到了宋老师的另外两篇文章，《古汉语中人称代词的声训问题》《词和词的入声韵》。如果说《“自”的训诂》体现了宋老师的训诂学水平，这两篇则偏重音韵学，三篇文章都有传统札记的特点，这也是治旧学的论文常见的范式。《词和词的入声韵》刊出时，宋老师的名字已打了黑框，这也是绍兴师专、师专中文科和他的同事们对这位“朝气蓬勃”“争挑重担，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整日伏案不辍，精心备课，认真教学，关心学生，循循善诱”，但壮志未酬的老教师的一个纪念。
宋老师年轻时受教于名师，大学毕业后，长期从事教学工作，浸淫于文字训诂之学即传统小学也久，肯定有许多读书笔记和学术札记。他到绍兴师专任教后，总算碰到了好时候，开始整理刊发。可惜刚开了个头，即遽然离世，使得这些未曾发表的学术成果湮灭无闻。令人扼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