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徐晶锦 何 丹
6月7日清晨，露水还未散尽，诸暨市东白湖镇娄东村党总支书记陈燕良扛起锄头，和10多名村民向走马岗走去。
“燕良，你又来弄树枝野草了。”一位大伯打招呼。
“落过雨，树蹿得快，把路再弄弄清爽，方便游客上山。”
话音未落，他手机响了。镇里工作人员来报喜，“陈书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栏目报道你们村啦！”
陈燕良一愣，忙点开音频，声音在山林间格外清晰：“为了把家乡的好山好景推出去，百余名村民自发组织起来，扛起锄头铁锹，上山修起登山步道……”
他抬眼望向前方，那条步道隐于密林之中。他心里清楚：这条路，是乡亲们不等不靠、团结一心，亲手挣来的发展出路。
走马岗的南线，本来没有“路”
海拔835米的走马岗，藏在会稽山脉深处，靠着成片的千年香榧林、造型奇特的地质景观，近几年在户外徒步圈悄悄走红。
娄东村，就坐落在走马岗南麓，是从南面登顶的主要出发点。
游客多了，麻烦也跟着来了。南环线山路太野，两边长满荆棘和灌木，好几处悬崖边上的窄道，宽不过半米，胆小的人看一眼就腿软。而且岔路又多，隔三岔五就有人迷路。
最让村民记忆深刻的，是2024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3个杭州来的年轻人兴冲冲上山，要去拍“榧林落日”。天暗下来后，小伙子们根本找不到来时的路。
晚上7时左右，当地派出所接到报警电话，一听在走马岗，犯了难——这座山岔路多，不熟悉地形的人进去也容易绕晕。警方随即联系娄东村，请村里协助搜救。
陈燕良接到电话，二话没说就往外走，顺手抄起两把手电筒，叫上了村里最熟悉地形的钱周龙。根据小伙发来的定位和对周围环境的描述，当即上山找人。直到晚上10时多，一行人总算平安下山，热心村民早已站在冷风中等候许久。
送走游客后，大家依旧站在山脚，望着黑漆漆的山林，没人说话。
“这已经好几次了！”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与其出了事再去找人，不如我们把路修好，让游客玩得放心。”有人接话。
“路好了，人自然会多。你们看山那头的赵家黄坑村，已经靠着走马岗北线的徒步游火了，同样有好山好景，我们总不能一直落后！”
……
人群里，越来越多的人在思考这个问题。那一刻，大家清晰地意识到，走马岗是块“宝”，可一条没有安全保障的野路，就是村庄发展的致命短板。
没人再愿意守着好山景受穷，更没人甘心机遇从眼皮子底下溜走。破局，就从脚下这条路开始。
2024年底，村里召开乡亲恳谈会，村两委提议：修一条登山步道，既保游客安全，也为吃上“徒步旅游饭”铺路。
话音刚落，在外创业的唐君明当场表态：“修路的材料、工具我包了，每年我再拿出一笔钱，你们尽管组织人手干！”村民唐建立拍着胸脯主动请缨：“这山我熟得很，修路队长我来当，一定带大家好好干！”
小山村的人心，从未这样凝聚。村里连夜召集全体两委干部、老党员、老干部、村民小组长开会商议，在多次踏看现场、征求意见后，修路方案很快定了下来。
路还没动工，可娄东人的心，已经热了。
娄东村的人心，靠这条路越聚越拢
2025年4月初的一个清晨，唐建立在村民微信群里敲下一行字：“方案定了，想组织大家上山修路，义务劳动，愿意的接个龙。”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心里其实没底。娄东是偏远高山村，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多是老人妇女，这又苦又累还没钱的活儿有人愿意干吗？
可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村里发展，我们党员必须带头！”
“给自己村干活，谈什么钱！”
“大家都去了，我不能落下。”
接龙的名单越拉越长，最后将近百人。
最让人动容的是81岁的吴冬菊。老太太不会用智能手机，从邻居那儿听说修路的事，二话不说翻出一把锄头，招呼一帮老姐妹就往山上赶。“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出力！”
身在外地的儿子在村民朋友圈刷到老母亲上山修路的视频，又急又心疼，立马给陈燕良打来电话“问责”：“书记，我妈八十多了，这么重的活怎么能让她干？”
刚好吴冬菊就在旁边，一把抢过手机，语气带着执拗：“你娘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操心！”说着，她声音又软了下来，耐心跟儿子解释：“路修好了，游客就多了，家家户户都沾光。”不等儿子再多劝说，老人干脆挂了电话，第二天依旧准时上山。
修路工程复杂，且在海拔500多米的半山腰上，没有一台大型机械。不是用不起，是村民们自己“不要”。
为什么？两重考量：一来，徒步客们贪恋的就是走马岗那股子原生态的野趣，机械一上山，路一硬化，味道就全跑了；二来，村民们打心眼里舍不得，这片山养了他们祖祖辈辈，他们宁愿用锄头、铁锹一寸一寸刨、一锤一锤敲，用最笨的办法，守住这片千年榧林最本真的模样。
可这“笨办法”，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最大的难题，是后来被游客叫作“网红桥”的地方。
那是一处深坑，两边的岩石断开，却是南环线登顶的必经之路。游客要想过去，得绕一大圈野路，又远又险。
村民们原先没打算在这儿搭桥，坡度将近70度，站都站不稳，四周全是茂密的枝条，施工难度大风险高。可想到现在上山的非专业徒步客和亲子游的人越来越多，村两委讨论后拍板：“搭！给游客行个方便。”
说干就干，大伙漫山遍野找木桩。杉木太软，不行；栗树木够硬，还不容易烂，就它了。村民唐灿苗带着几个年轻人，扛起几十斤重的木料，沿着陡坡一步一步往上运。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一根木桩滑落了。“小心——！”有人大喊。木桩顺着山坡“咔嚓咔嚓”滚了下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再来。”这一次，大家在木桩上绑了粗麻绳。前面的人拉，后面的人推，一寸一寸往上挪。汗水湿透了每个人的衣衫，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没人喊累，更没人松手。
材料运上山，在岩石间搭桥更是考验技术。村民们靠几十年的山野经验，估量距离、比对位置，“往左点、再挪一点、稳住！”口令此起彼伏，相互配合得十分默契。
那段日子，山上山下、村里村外都在“战斗”。村两委干部、党员带头上山；家里走不开的村民，就接力送物资，牛奶、饼干、矿泉水，一箱一箱往山上扛，有人专门煮了茶叶蛋，用棉布裹着保温，送到山上时还冒着热气；外出务工的村民趁过年回家的几天，也要上山抡几锄头再走。
一锄一锹间，这条“野山路”一点一点地改变着模样。
走的人多了，就成了一条自力更生的共富路
历时近一年的精工细修，今年开春时，整条山路全线修整成形。
曾经荆棘丛生的山道，被村民清了出来；曾经让人腿软的悬崖边，多了结实牢靠的护栏；曾经要跳过去的岩石缝，架起了稳稳当当的小木桥。山路保留着原始的野趣，却又处处透着村民们的“巧思”。
一位曾来过走马岗徒步的小伙，今年清明假期再度登山，连连称赞山间指引标识清晰，路段虽有险峻之处却防护到位，体验感拉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社交媒体上，“走马岗南环线徒步道”热度飙升。周末的山路上，游客成群结队，嬉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这时，村里也冒出一些质疑声。养羊的老钱一开始就不看好修路这件事，常常冷言冷语：“吃得噶空，路修得再好有啥用，又换不来钞票！”
可现实的反转，来得又快又实在。
一个周六午后，几名上海游客徒步下山，路过老钱的羊圈，一眼就看中了肥壮的羊，当场花了近4000元买下两只。“你们村这条山路太好了，走得舒服、看得舒心，下次我们要组团来！”游客的一句夸赞，瞬间点醒了老钱。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嘴巴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话。
陈燕良刚好路过，老钱挠了挠头，语气诚恳：“书记，明天……明天我也上山。路好了，游客来了，我的羊就不愁卖了。这账，我会算！”
山路的蜕变，不仅扭转了村民的观念，更直接盘活了整村的共富棋局。
步道走红后，一家体育赛事企业主动找到东白湖镇谈合作。在镇里的牵线搭桥下，一场大型青少年越野赛事落地走马岗，起点和终点，都在娄东村。
年轻人钱炜，早前在山上开了“山脊小屋”补给点，在山下经营着民宿，可从前山路难走、游客不多，生意冷清。这次他嗅到了商机，连夜梳理采购清单、筹备物资、升级服务，拍着胸脯向村里保证：“赛事补给保障交给我，一定办好！”
5月4日，越野赛如期举行。原本预估500人参与的赛事，最终涌来1000多名选手和家属。山路上人头攒动，山脊小屋前排起长队，饮料、棒冰、瓜果瞬间售罄。钱炜骑着“小电驴”来回补货，忙得满头大汗，嘴角却一直扬着笑意，单日净赚4000多元，创下补给站最好业绩。
借着赛事流量，村里的共富市集也热闹起来。香榧、笋干菜、土鸡蛋等地道山货摆满摊位，游客争相品尝、选购，扫码下单。“书记，我带来的三大袋笋干全卖光了！”宣阿姨攥着空袋子，笑得合不拢嘴。
陈燕良站在摊位旁，看着这些平日里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乡亲，此刻一个个脸上泛着光，兴奋得像过年，他的眼眶有点发热。“这一炮，总算打响了。”他小声念叨。
可他心里清楚，这还只是开始。娄东一个村，能吃下多少游客？要是把周边几个村子聚在一起、抱团发展，这条山脊线就能连成一片，游客来了，玩一天不够，住两天正好。
他抬起头，望向村后那座山。暮色中，走马岗静默如初。可他知道，山脚下的人们有奔头了：只要齐心协力把这座山经营好、维护好，它就是金山银山，就是全村人最牢固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