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习记者 夏 孜
城乡关系的深层变革,往往在具体的项目落地中率先破题。
在柯桥区平水镇新桥村,总投资12亿元的“松盛园·酱油小镇”将于6月15日正式开园,非遗活化中心、三缸文化主题酒店等10大功能布局同步亮相。一个以百年老字号为核心、融合“工、农、文、商、旅”的乡村综合体将开门迎客。
这不是孤例。2026年,我市计划招引10个以上亿元级农业农村项目,全年61个重大项目年度投资超56亿元,投资额同比增长超过15%,投资总额超过去3年总和。从嵊州陌桑高科全龄人工饲料养蚕,到上虞清美蛋禽智能化蛋鸡养殖,再到水仓食品的冻干茶粉生产——一批数智化项目正从图纸走向田间。
项目进村之后,是“水土不服”还是“扎根生长”?是“一租了之”还是“双向赋能”?近日,记者深入项目一线展开调查。
选得准:项目进村“硬杠杠”
“小打小闹解决不了全产业链发展的根本问题。”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直言,过去乡村不是没有引进项目,但小项目大多只解决单一环节问题,不能打通上下游,也没法打开新市场,“亿元项目不一样,它们自带品牌、自带市场、自带技术,一个项目就能撬动一条产业链。”
那么,什么样的亿元项目才是绍兴乡村真正需要的?记者走访发现,能被“高看一眼、厚爱三分”的,都跨过了政企双方在实践中形成的“三道门槛”。
第一道门槛:与本地资源禀赋匹配。
新昌县羽林街道铁顶山村,一片58亩的茶山刚刚完成平整——这里即将落户的是投资1.8亿元的温氏肉鸡养殖项目。
在羽林街道“东江十里·风起大明”和美乡村示范带上,沿线各村各有分工,如靠水的村做滨水旅游。铁顶山村不临主要水域,被精准定位为“现代农业产业区”。街道乡村振兴办负责人陈洁说:“每个村的定位都很明确,铁顶山村就做现代农业。”
温氏项目恰好契合这一定位,项目需要连片园地、远离村庄、交通便利,铁顶山村的58亩茶山正是理想地块。新昌温氏禽业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何文心说:“新昌山区空间开阔、生态优良,符合养殖防疫与环保要求,适合建设规模化、标准化养殖基地。铁顶山村的条件,就像给我们量身定做的。”
第二道门槛:自带技术和市场。
走进位于诸暨的浙江水仓食品科技有限公司数字化车间,全自动化生产线正开足马力,一袋袋新茶饮专用茶、一盒盒冻干茶粉鱼贯而出,发往全国数万家新茶饮门店。
水仓科技副总裁任嘉怡说:“基地原本在杭州,落地诸暨后,带来的是整条新茶饮供应链。”公司拥有全国领先的新茶饮用茶精制及包装产线、袋泡茶包装产线,目前是多家头部品牌的主要原料生产加工基地。
第三道门槛:能够带动农民增收,而非“圈地走人”。
松盛园·酱油小镇项目落地前,企业便已建立“乡创飞地”和多个共富基地。浙江松盛园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季国苗给记者算了一笔账:2025年公司流转2万棵青梅树,每棵租金20元,仅此一项为当地农民增收40万元,加上管护费40万元、采摘费40万元,一个项目就让农民增收120万元,“最多的农户,10天能挣上万元。”
正是这三道门槛,让绍兴的亿元项目筛选有了“硬杠杠”——不是有钱就能进,而是谁能真正扎根、带动乡村,谁才能拿到“入场券”。
门槛立住了,落地还得快。项目选中后,怎样从“纸上”落到“地上”?新昌县羽林街道的做法颇有代表性。温氏肉鸡项目涉及一百多户茶农,干部们挨家挨户做工作,25天全部签约。“土地流转、测绘分户、设施用地审批,全由街道帮企业跑。”何文心感慨:“在新昌,我们感受到的是‘只管安心孵蛋,不用自己垒窝’。”
带得动:产业延链“下金蛋”
项目落地只是第一步,能否真正“带得动”,才是检验赋能成效的关键。
就业与增收,是最直接的获得感。水仓科技通过原料茶采购,显著提高了夏秋茶的资源利用率,直接带动山区茶农增收3.82亿元,企业还直接带动就业255人。“公司提供免费宿舍和食堂,生活成本比杭州低太多了。”午休时间,记者在水仓科技宿舍楼下遇到从杭州搬迁来的员工小陈,“我身边不少诸暨本地的年轻人也回来了。以前没有合适的岗位,现在有了,谁不愿意在家门口上班?”
在铁顶山村,温氏项目还未开工,已有村民主动“请缨”。村民石绿江就是其中一个,他找到村干部毛遂自荐:“让我去管鸡舍,听说比种地强多了。”按照计划,十栋鸡舍每栋由一户农户管理,企业提供鸡苗、饲料、技术,农户只需操作智能化设备。
产业链延伸,是更深层次的赋能。松盛园把“三缸文化”做成IP,让传统产业与文旅深度融合。即将开业的三缸文化主题酒店由旧楼改造而成,从“员工宿舍”变“游客住地”,成为工业遗存活化的生动注脚。“我们要把这里做成绍兴三缸文化的客厅。”季国苗说,开园当天,还将与高校签下合作项目。
水仓科技让诸暨“西施石笕”区域公用品牌直接对接上古茗等头部新茶饮品牌,联名奶茶斩获省级金奖。从卖原料到卖品牌,这是质的跨越。
温氏项目一期稳定后,其屠宰、加工、冷链项目也将逐步迁入新昌,形成完整产业链。“到那时候就不只是养鸡了,是真正的‘接二连三’下蛋。”羽林街道办事处副主任周斌笑着说。
观念的转变,或许比收入的增加更触动人心。在柯桥区佳沃蓝莓项目所在的漓渚镇,副镇长陈俊杰告诉记者,往年做土地流转工作时,村民问得最多的永远是“一亩地补多少钱”。可如今,开始有人问“我能不能也学着种”。“这意味着,项目下乡正在从‘输血’内化为乡村自身的‘造血’动力。”
稳得住:双向赋能“扎深根”
项目来了,乡村变了样。但繁荣之下,隐忧犹存。三个现实问题无法回避。
土地与人才,两大瓶颈怎么破?多位企业负责人反映,农村土地流转“碎片化”严重、连片难度大,一个亿元项目从找地到拿地动辄耗时一年半载。与此同时,智能化设备进来了,操作手却不好找。“设备可以买进来,但会用的人招不到”成为多家企业的共同困扰。
大项目来了,小农户怎么办?这是基层干部反映最多的问题。部分农户担心,土地流转后自己成了“旁观者”,租金收入虽稳定,但失去了自主经营的弹性。有村民直言:“补偿款花完就没了,以后靠什么?”
话事人换了,承诺还算不算?绍兴大学马寅初经济管理与法学院商学院教授赵江长期跟踪研究项目下乡,他提醒:“农业项目回报周期长,企业能不能持续投入?政策能不能保持连贯?现在招商优惠给得足,下一届领导上来,承诺还算不算数?财政补贴一旦退了坡,大项目会不会‘跑路’?”这些问题,暂时还没有标准答案。
破题之道,正在探索中生长。
从“单一流转”到“多元合作”。水仓科技与茶农建立长期稳定的“订单式”收购模式;松盛园以“乡创飞地”打通原料种植、深加工、销售全链条。让农户从“旁观者”变成“合伙人”,这是可持续的关键。
从“招项目”到“建生态”。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2026年,我市正在探索“链主企业+合作社+农户”的产业生态模式,让大项目带动周边小农户、合作社嵌入产业链分工,“真正的良性生态,不是大企业独占市场,而是带出全产业链共富集群。”
从“政策优惠”到“制度保障”。针对企业担心的政策稳定性问题,我市部分区县已开始探索“招商承诺追溯制”和“项目服务专员终身制”。同时,市里正在研究建立农业项目退出评估机制,对确实无法持续的项目设置“缓冲期”和“托底方案”。
从“引进来”到“留下来”。柯桥区正在试点“项目+培训”模式,由企业提供设备和技术标准,政府组织当地农民开展订单式培训,考核合格后直接上岗。
从茶山到车间,从鸡舍到酱园,这场项目与乡村的“双向奔赴”才刚刚开始。它能否走得更稳、更远,取决于政府能否提供更稳定的制度供给,企业能否拿出更可持续的利益分配方案,农户能否真正从“被带动”走向“主动参与”。
答案,正在一寸一寸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