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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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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不可食无笋

日期: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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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说到竹笋,倒让我想起宋代大名士苏东坡的一句名言:“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这句话大家都熟谙,毋需赘言。不过,有人一闻此言,颇不以为然,脱口就说“坡公”诳我,自己偷着吃肉,甚至不厌其烦地创制出“东坡肉”这道美味佳肴,却让人家与竹为邻,尽去吃刮人肚肠的竹笋。

  若是这么想,还真是冤枉了东坡老人。坡翁的意思主要有两层。一则就竹子之用立论。如竹笋可食,竹瓦可居,竹筏可载,竹薪可炊,竹皮可衣,竹纸可书,竹鞋可履,真是不可一日无竹,竹之用大矣哉!二则就竹子之雅立论。门对千竿修篁,家藏万卷好书。竹笋味鲜,有“傍林鲜”的雅称,正堪作山家清供。肉吃多了,肥头大耳,大腹便便,像个富贾一样,不免多了些铜臭的俗气;多吃竹笋,刮去肚中油水,人瘦了,就会平添几分蔬笋气,娴雅之气自然会生发出来。

  闲话说多了,还是回到正题,再来说竹笋。笋是什么?说白了就是竹的芽或嫩茎。“笋”字,本作“筍”,由“竹”与“旬”组成,音从旬,而意从竹。若按季节分,笋有冬笋、春笋、鞭笋之分;若按竹子分,又有毛竹、早竹、石竹、淡竹、刺竹、绿竹、刚竹、麻竹各色之笋。竹笋是中国传统佳肴,味香质脆,食用和栽培历史甚是悠久。如在《诗经》中,早已有了“加豆之实,笋菹鱼醢”“其籁伊何,惟笋及蒲”一类的诗句,足证当时人已知以笋入菜。唐代诗圣杜甫想必也是喜欢食笋之人,他在《送王十五判官扶侍还黔中》一诗中有云:“青青竹笋迎船出,日日江鱼入馔来。”笋可作菜蔬,亦可食疗。如《南齐书·刘怀珍传》记载:“灵哲所生母尝病,灵哲躬自祈祷,梦见黄衣老公曰:‘可取南山竹笋食之,疾立可愈。’”此即以竹笋为食疗的明证。

  记得儿时的故乡,农家的房前屋后,无不有一片自家的竹园。园中所植,多为淡竹,竹节细而修长。夏日炎炎,人处竹园中,微风起处,竹叶瑟瑟作响,可得半日清凉。至于毛竹,多长于山中,平日难得一见,只有去柯山岙的山中,方得一见。立春后,春笋破土而出,不两日,已达一尺长,即可采而食之。春笋肥大,洁白如玉,肉质鲜嫩,美味爽口,被誉为“菜王”,名列“山八珍”之一。相比之下,淡笋的味道更为清香鲜嫩,却比毛笋少了几许甘甜;毛笋虽多了几分甘甜,食时却似对喉咙有些许刺激,显得美中不足。就味道鲜美而论,我总觉春笋难敌冬笋。尤其是农家在自家竹园土下挖出的鞭笋,形似竹鞭,尤为鲜嫩,一食之后,它笋可以不吃。

  竹笋味美,炒、炖、煮、焖、煨,做法不一,皆成佳肴。我虽寡闻,但对各地有名的笋菜也约略知道一些,如“春笋烧鲥鱼”“春笋白拌鸡”“南肉春笋”“糟烩春笋”“问政春笋”,以及沪菜中的“枸杞春笋”,陕菜中的“春笋焖肉”。这些笋菜,有的吃过,有的未曾品尝。吃过的觉得名不虚传,还想再吃;没吃过的心生歆羡,心想何时可得机缘一尝。

  最忆儿时所吃之笋。春分后,春笋破土而出,又时值东海黄鱼上市,在红烧黄鱼中,若放入些许春笋嫩尖,一起焖炖,其味最美。以春笋与豆腐一起红烧,算是故乡最常见的家常豆腐,味亦不错。当然,春日餐桌上常能见到的还是以“油焖笋”居多。以笋切滚刀块,淡笋、毛笋均可,下油锅煸炒,放入酱油、清水、糖,焖煮一会即可。春末时,天气转暖,冬日腌制的腌菜开始发酵,有了些臭味,又兼蚕豆长成,以臭腌菜与笋片、新鲜豆瓣一起炒,味道独特,更是下饭。

  冬日,地头菜蔬只有萝卜、青菜数样,略显单调。有了冬笋,餐桌上就显得丰富许多。家中腌菜刚好腌成,蒸一碗腌菜,上放冬笋片与开阳,其味尤鲜,且兼下饭。稍为奢侈一点,以新鲜乌贼与冬笋、冬芥菜一起炒,更是味绝一时。

  在吾乡,乡人食笋,总抱“吃一餐笋,刮三日油”之说,为怕竹笋刮肚,就喜欢将竹笋与猪肉配伍,或炖或炒,相得益彰,其味更佳。民间这种烹饪之法,在那些士大夫看来,就显得俗不可耐了。他们喜将笋喻为君子,而肉为小人,于是有了“笋不与肉为友”之戒。就吃笋的味道而言,此说不可遽断为头脑冬烘,不过也是甚无谓也。殊不知,清人李渔也是主张烹饪竹笋宜“荤用肥猪”的,将笋与肥猪肉一起炖煮,让竹笋充分吸收肥肉的甘腴,才是最好的配伍。儿时最喜吃“腌笃鲜”,以春笋与咸肉、鲜肉一起炖煮,再加几个百叶结,相互吸收,汤汁浓白、香味醇厚,一上桌,饭都可以多吃一碗。

  客居重庆后,春笋上市,买来一尝,苦不堪言。原来西南地区的竹笋,以苦笋居多。虽古人有竹笋“惟以苦竹笋为最贵”的说法,但那毕竟是医家的眼光,像我等凡人是食不得苦的,更适合吃点甘甜脆嫩的竹笋为好。吃不到好笋,转而去超市觅袋装笋,即所谓“玉兰片”,笋片少了鲜味不说,单说那一股子难以去除的“水泊臭”味道,仿佛让我回到了旧时上海的黄浦江边,所闻即是这种味道,甚至那时上海的自来水,也永远带着这股子味,记忆太深了。儿时食笋之乐,难得再现,这或许是我客居重庆以后的美中不足吧。(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