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定
早些年常有人说,到绍兴旅游就是看几个台门。这话虽有以偏概全之嫌,却也道出了台门在绍兴的分量。撑起绍兴文旅半壁江山的那些故居、故里,归根结底,都由台门构成。到了绍兴,不转几个台门,还真不好意思说自己到过绍兴。
“天子诸侯台门,此以高为贵也。”《礼记·礼器》有记载,台门本是天子诸侯专属的建筑规制。历经宋元明清数朝更迭,这份专属的礼制建筑渐渐走向世俗,最终成为江南规整宅院的统称,一般前设门斗,入门便是一方天井,向内纵深延展是正厅堂屋,两侧分列东西厢房,院落尽头筑有座楼,天井或是后院凿一口水井,便是台门的标配。从台门的规模与格局里,能窥见主人的家世身份,若是带有后园的,必定是大户人家。
旧时,绍兴人远赴他乡为官、经商、做师爷,一朝衣锦还乡,要光耀门楣、彰显荣光,最直观的便是建造一座体面的台门。民国初年,绍兴城里流传着一句民谣:“绍兴城里五万人,十庙百庵八桥亭,台门足有三千多。”这些台门,多以姓氏或功名冠名,寿家台门、周家台门、状元台门、探花台门……一个个名号响亮,蕴藏着旧时古城的门第荣光。而我,曾在台门之中,度过了半生时光。
上世纪50年代中期,浙江省第一家钢铁厂建在绍兴,全国各地的建设者陆续集结在这座古城。单身职工住进简易宿舍,携家带口的,便被安置在政府统一调配的各式民居中。1964年,父亲从外地调入绍钢工作,我们全家随之迁居绍兴,在东双桥附近的一座老台门里,安下了家。
那座台门里,住着十多户人家,都是绍钢职工家属。邻里来自五湖四海,有山东的、山西的、广东的,还有省内其他各地的,南腔北调,习俗各异。我们心安理得地用着后院那口老井的水,却从未深究过这方院落昔日的主人姓甚名谁。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初的“新绍兴人”慢慢扎根,终究成了地道的“老绍兴”。在台门里,我度过了上学、参加工作、娶妻生子等人生重要阶段,直到2003年才搬离,一住就是四十年。
刚住进台门时,自来水尚未普及。日常洗衣洗菜,用的是井水或是后院外的池塘水,饮用水则要跑到百米开外的供水点去买,挑着抬着,极是不便。后来总算通了自来水,却没有配套的卫生设施。最初那些年,每天天蒙蒙亮,家家户户便把马桶摆到沿街路边,环卫工人拉着粪车逐一集中收取,这场景虽不雅观,却是市井生活的原生态。不知从哪一年起,这项服务取消了,大家只得每日拎着马桶、端着痰盂,去往附近的公共厕所倾倒。再后来,市政排污管网逐步完善,台门里的住户们各显神通,有的挖建简易化粪池,有的直接接通排污管道,勉强解决了“出口”难题。
随着日子推移,台门里的人丁日渐增多,各家各户零星搭建,你砌一道隔墙,我加一扇小门,原本宽敞的公共空间,变得拥挤逼仄。
如今,我在那座老台门里,还留有在房改时购得的几十平方米房产,房子或是空关,或是租给他人,我依旧时常回去看看。历经岁月洗礼,台门已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唯有斑驳粗糙的石门框、残缺磨损的青石板地面,以及后院那口静默的老井,依稀还能印证它昔日的风光。如今留守在台门里的,大多是耄耋老人,没了婴儿的啼哭,少了孩童的嬉闹,生机渐渐淡去。可奇怪的是,明明居住的人口比从前少了许多,我置身其中,非但没有觉得空旷,反倒比当年满院烟火时,更觉逼仄压抑。思量许久才恍然——以如今的居住条件,再回望这老旧局促的老屋,心底生出这般感受,也就不足为奇了。
二十多年前搬离台门时,我心里没有半分留恋与不舍,反倒有一种“逝将去女,适彼乐土”的兴奋。可如今回望,那些住在台门里的岁月,并非全然不堪。每每想起那些年夏夜在天井里乘凉的时光,井水里冰镇过的西瓜,一起长大的玩伴,还有我与妻子初为人父人母的手忙脚乱,以及邻里们热心的帮衬,心底便漾起阵阵暖意。
那些被分割的天井、磨出深深凹槽的井栏、布满岁月痕迹的石门框,都化作了时光长廊里的碎片,静静折射着绍兴古城变迁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