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丽红
又是一年初夏。
看着眼下备战高考的学子伏案苦读，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三十多年前，飘回老家的小县城，飘回我滚烫又质朴的高考岁月。
20世纪90年代的县城，我们的高中校园坐落在城区的一隅，校门口是坑洼的土路，两旁栽着高大的梧桐树，一到夏天，满校园都是聒噪的蝉鸣，这便是我们高考季最深刻的背景音乐。那时候的高考，没有五花八门的复习资料，没有一对一的辅导课程，有的只是一摞摞泛黄的课本、翻得卷边的习题集，还有黑板右上角一天天递减的粉笔倒计时。
高三的日子，单调又滚烫。天刚蒙蒙亮，县城的街道还没苏醒，我们已经走进教室。蜡烛、日光灯交替照亮书桌，清晨的朗读声、白天的笔尖摩擦声、夜晚的翻书声，贯穿了整整一年的时光。那时候教室里没有空调，盛夏的闷热裹着蝉鸣，让人浑身冒汗，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蚊虫绕着灯光打转，我们一边挥着蒲扇赶虫，一边埋头刷题，不敢有半点松懈。
那时的我们心里都清楚，对于在县城就读的乡村孩子来说，高考是跳出农门、改变命运最实在、最公平的路了。父母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唯一的期盼就是我们能读书出头。那份朴素的期许，化作了我们最大的动力，也成了沉甸甸的压力。考试成绩起起落落，模拟考的排名反复波动，考砸了也会偷偷难过、自我怀疑，但哭过之后，还是会拿起笔继续努力，从不敢轻言放弃。
艰苦的日子里，也藏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欢喜。课后和同桌凑在一起聊家常、谈理想，晚饭后和同学并肩漫步，聊着未来的大学、远方的城市。晚自习结束，我们会跑到操场吹风，看着漫天繁星，吹走整日刷题的疲惫。偶尔周末放假，蹬着老式自行车穿梭在县城老街，吃上一碗热干面，便是高三最奢侈的放松。这些细碎的小美好，支撑着我们熬过无数个苦读的日夜。
记忆里的高考，来得安静又郑重。没有如今盛大的送考场面，没有家长全程陪同。考试那几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热烈又刺眼。我们背着简单的帆布书包，装着几支钢笔、一块橡皮，和往常上学一样，三三两两步行去考场。校门口没有人山人海，只有老师简单的叮嘱，和彼此之间一句朴素的“好好考”。平淡的画面里，依旧藏着年少最郑重的期盼。
考场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沙沙的书写声。最后一门考完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反而多了几分平静与释然。走出考场，梧桐风吹在脸上，所有的紧绷、焦虑、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同学们相视一笑，不用再早起早读，不用再熬夜刷题，不用再盯着倒计时焦虑。大家一路说说笑笑，聊着考题，畅想着未来，简简单单，满心坦荡。
和现在所有动人的青春故事一样，我的高考也藏着一段小小的遗憾，当年发挥失常，终究没能踏入心心念念的理想院校。可时隔多年回头回望，才发觉人生自有安排。正是这场不尽如人意的考试，推着我离开故土奔赴南方，在陌生的城市扎根安家，在平凡的日子里稳步前行。一路走来我已明白，人生从没有绝对的得失对错，前路万千，从来不存在唯一的标准答案。
三十余年匆匆而过，岁月磨平了年少的青涩，却磨不散高考的记忆。如今再回望那段岁月，我早已不纠结当年的分数与结果。高考赠予我们的，从来不止一张录取通知书，而是年少时咬牙坚持的韧劲、直面成败的坦然，还有全力以赴、永不言弃的人生底气。
时代在变，高考的模样在变，但一代又一代少年奋力拼搏的青春底色，从未改变。我想，这也是高考给我及所有学子带来的最珍贵的礼物：无论岁月辗转，它依旧温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