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习记者 陈昕妤
6月的曹娥江畔，灰白色的章镇大桥静静横卧。对于新世纪以来国内建成的各座气势恢宏的大桥而言，它并不起眼，只有303.69米长，但这座桥的建造完成，当时却意义非凡。
这座于1983年建成的大桥，是我国第一座独塔预应力混凝土公路斜拉桥，被誉为“中国斜拉桥之母”。而今，在老桥旁，新的章镇大桥将于7月正式开工。新旧两代桥并立跨越曹娥江水，见证着时代的发展。
江风里的渡口记忆
这几天，62岁的郑六九照常在章镇大桥东端的交通管理岗亭内值守。他面前的曹娥江，将章镇一分为二。自今年3月老桥实施限载限行以来，他便成了这座桥的“守桥人”。
“黄牌车不能过，蓝牌绿牌可以过。”他手持遥控器，熟练地为符合规定的车辆抬杆。“长年超负荷运行，这座桥也老了。”郑六九的话很朴实。他每天在桥边听着江风，仿佛在听一段悠长的回响。
这回声能追溯到更远的过去。
83岁的屠仲道是原章镇文化站站长，对他这样从小生长在章镇的人而言，这座桥承载的远不止车辆。“曹娥江的西边是热闹的老街；东边的人要去赶集，只能靠渡船。”他说，那时江上只有两艘手摇木船，“半小时一趟，错过了就得等一小时。遇到汛期渡船停航，两岸便是咫尺天涯。”
据《上虞交通志》记载，桥址原是一座建于清康熙年间的义渡。摆渡工吃“百家饭”，春节时挑担走街，商户给钱，住户给米。直至1960年改为收费渡，每人次一分钱，后添置水泥机动船，日均过渡超1600人次，曾是全县最繁忙的渡口。
一江之隔，带来的是日复一日的耗时费力。撤渡建桥，成为两岸百姓越来越强烈的呼声。
1983年章镇大桥建成。大桥通车那天，镇上万人空巷。
曾参与大桥早期施工的陈金寿，也开着拖拉机前去观看通车。“那年我19岁，心里特别高兴！”他的感受更为具体，“大桥没通时，我开拖拉机去嵊县，要从丁宅、丰惠、百官绕，15公里的时速要跑近4个小时。大桥一通，路程缩短，2小时就能到！”
此后，茶叶竹木等农产品快速运出，化肥、农机、日用品源源不断运入，章镇与越城、杭州、宁波乃至浙南地区的联系，都因为这座桥而日益紧密起来。
一座桥的全国试点
章镇大桥终结了章镇上千年的摆渡史，而它在中国桥梁史上的地位，则更为传奇。
上世纪70年代，斜拉桥技术在国内尚属空白。1974年，当时的章镇区（县辖区）委提交请求建桥的报告，恰逢中央决定在四川、广西、浙江三地试点新型斜拉桥技术。经过反复论证，浙江的试点最终花落章镇。
87岁的陈龙照如今在金华安度晚年。当被问及章镇大桥的建设时，老人有些恍惚——他建的桥太多了。
作为浙江省路桥处第二公路工程队队长，他是章镇大桥施工队负责人。“就带了三四个技术员去了。”回忆往事，他多次落泪，“都是靠中国人勤劳的双手，一点点干出来的。”
困难无处不在。主桥墩的沉井需在曹娥江江心施工，采用空心式沉井结构。彼时，大型机械设备匮乏，混凝土靠人工拌和，作业平台是几艘船拼成。工人们肩挑手扛，在江面上安营扎寨，一锹又一锹，将沉井挖掘至21米深处，直达江底岩石层。而这座人工挖出来的沉井，在那时成为省内最大、最深的沉井。
在物资匮乏的时代，章镇大桥由省、县共同投资，建设采用“民办公助”的原则，全镇百姓被动员，当时的章镇区人民为大桥建设投入劳力17万人工，成为施工的主要力量。不少镇上居民被分派石子沙料运送任务，用手拉车运往工地。
技术攻关更是难上加难。为寻找适合斜拉索的高强度钢筋，上海多家钢厂、研究所联合攻关，最终研制出新型高碳钢，并经部队严苛试验验收。这专为章镇大桥生产的数十吨钢筋，开创国内先例。设计过程中，专家更是前后提出38个方案，借助计算机反复试验、比较、筛选，最终确定最佳方案，这也是计算机首次应用于国内桥梁设计。
五年攻坚，三地试点，唯有章镇大桥率先成功。彼时全国试点的另外两座斜拉桥，广西那座桥因地质等原因，导致沉井位移而失败，四川那座桥迟半年完工，且经验不够完整。
1983年10月，这座全长303.69米、拥有5对斜拉索的独塔斜拉桥通过鉴定，荣获浙江省科学技术成果奖。
新城镇的未来通道
历经四十余载，老桥渐显疲态。检测报告显示，其技术状况已评定为3类。为确保安全，老桥实施限载限行，步入“半退休”状态。
另一边，新的章镇大桥即将于7月底全面动工。项目主线全长约1.91公里，采用双向四车道一级公路标准。值得一提的是，新桥选择了与老桥风格相近的独塔斜拉桥方案。
“采用相近的塔形，才能实现新老桥梁整体风貌的最和谐。”项目管理人员成哲说，“老桥对我们来说，根本不只是一座桥，以前去市区，老桥是唯一的跨江通道，赶集、走亲戚、孩子上学，全靠它。”他感慨道，小时候觉得它特别宏伟，后来看着它慢慢老旧、限行，“心里既心疼又无奈”。
如今，能以建设者身份参与新桥工程，他表示责任重大：“一方面，要建一座安全、现代化的新桥；另一方面，我懂大家对老桥的感情，不能让大家觉得新桥丢了老桥的味道。”
新老两桥将基本平行布置，桥面最小净距约6.5米。在技术上，40余年的飞跃清晰可见：老桥最大跨度72米，建设耗时5年；新桥跨度达183米，预计工期3年，相较老桥工期缩短一半。“随着计算手段和施工技术的发展，183米的斜拉桥已无太大的技术难度。”成哲说。
在绍兴这“万桥市”，章镇大桥是特别的一座。它诞生于“试验”，见证了章镇从一个渡口小镇成长为虞南重镇的历程，也见证了中国桥梁建设从“跟跑”到“领跑”的技术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