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为
绍兴话,是颇有影响的一种地方语。晚清范寅的《越谚》专门辑录了它的词汇、谚语及民谣等,共12万字。鲁迅先生的作品也曾选用它的不少词语,如“白厉厉(牙齿)”“烟尘斗乱”“象心纵意”“兜肚连肠”“螺蛳壳里做道场”等等。这些词语最后都为社会和广大读者所接受,被收入多种字(词)典,丰富了现代汉语。
由此,令人想到对绍兴话的词汇作些关注与探讨,也许不无意义。笔者在绍兴话中浸润了大半个世纪,有许多直接感受,不妨略谈一二。
古老的绍兴水乡农耕生活印记,是绍兴话词语的最大特色。如直接反映当地风物的“稽山门”“若耶溪”“乌毡帽”“小划船”“乌篷船”“淡板船”“河埠头”“油炸臭豆腐”“汆筒热老酒”“小官人”“大姑娘(女孩不论长幼皆以此称之)”。另有一部分,则在表示当地风物的同时,又增加了讽喻世态的意义,如“踏淘泥鳅(既指本物,又喻随时脱身的油滑者)”“搅塘乌鲢鱼(直喻破坏群体安宁者)”“乌大菱壳(常浮飘于河面,喻游手好闲者)”“茅坑石板(既指本物,亦喻又臭又硬不认短者)”“大麦屁(喻说话水分大不靠谱)”。
以汉语固有词汇为基础,进行生发创新,是一些绍兴话词语的来源。如“摇头晃脑”“贼头贼脑”两词,分别是南宋和清初时就见于古籍的,绍兴人则仿其模式,开掘出许多同类词语:“瘟头瘟脑(遭受挫折后无精打采的样子)”“木头木脑(迟钝呆笨的神态)”“踱头踱脑(偏执思维下采取某种反常行为)”“勾头缩脑(外表猥琐、缩头缩脑)”“强头倔脑(不服气的样子)”“喧头豁脑(得意夸张地表现自己)”“碰头磕脑(喻办事或生活不顺常遇小障小碍)”“惊头怪脑(遇到吃惊的事露出夸张的神态)”。
在汉语中,常用“很”“非常”一类副词表示事物性质的程度,如“很白”“非常冷”。绍兴话则常以相关词语的叠用来取代“很”“非常”一类修饰词。如“雪雪白”“墨墨黑”“血血红”“火火热”“冰冰冷”“石石硬”“蒲蒲软”“蜜蜜甜”“枉枉苦”“藤藤韧”“索索脆”“喷喷香”“烘烘臭”“笔笔直”“滚滚圆”“恩恩重”“屁屁轻”。其中部分词中的叠词也可后置,但语意也就有所不同,如“血血红”是突出红的程度,而“红血血”仅表示色是红的。绍兴话这种相关单音节词的叠用,使词汇产生简单的画面感和叠音韵味,显得形象而生动。
绍兴话中有几个后缀助词比较特别,值得—说。一个是“主”(绍兴话念ju)字,缀于他词之后,相当于普通话中的“的”和“者”,表示某类人,且多寓贬义。如“性急主(性子急躁者)”“小器主(吝啬者)”“劳碌主(习惯于劳心做事者)”“倒醉主(经常嗜酒醉倒者)”“极煞主(故意设障刁难人者)”“哭煞主(爱哭者)”“苦煞主(苦命人)”。这些词的释义都与字面一致。
“凡话”(亦称“练话”),它似传统意义上的成语,结构固定,内涵丰富而生动。如“牛污大宕转”——旧时农村常有稀薄牛粪当道,小孩、女人、长衫文人都不能直接跨过,须远离绕行。于是就以此比喻办事不直击目标,而是迂回费时去实现目的。
“海马屁打仗”——清朝规定,官服的纹饰文官用飞禽,武官用走兽,皆分九等,武官依次为麒麟、狮子、虎豹等,到最末的小官,连走兽也没有了,只给个小小的水生动物“海马”图案意思意思。一群穿戴着海马披(屁)的小官议论打仗,场面再热闹也只能虚张声势而已。绍兴话便以此语,喻无聊者借小由头闹大动作,搞复杂化,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