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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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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印石留痕于世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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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今年是徐三庚诞辰200周年。晚清艺坛,金石文脉绵延千年,篆刻艺术于浙、皖两派交融中焕发新生,徐三庚便如一竿新篁在丛林中摇曳生姿。这位从浙江上虞大勤乡西山村(今上虞区章镇镇大勤村西山自然村)走出去的民间艺人,生于寒门,少历困顿,以铁笔为舟,游历四海,终成“吴带当风、姗姗尽致”的独特印风,与吴让之、赵之谦、吴昌硕、黄牧甫、钱松并称晚清篆刻六大家。

  徐三庚一生刻印逾万方,存世印作与边款文字,不仅是其艺术造诣的见证,更镌刻着他对故土上虞的赤子情深、对诗书典籍的毕生痴爱、对寸阴分秒的极致珍视。

  一方印石,承载家国情怀;数行边款,写尽人生志趣。

  ●徐伟军

  寒微起虞

  道光六年(1826)春,徐三庚生于上虞大勤乡西山村一户贫苦农家。上虞,古属越地,山水清灵,文脉昌盛,自魏晋以来,书画金石之风代代相传,深厚的文化底蕴为徐三庚的成长埋下伏笔。

  年少时,徐三庚无资入塾,稍长便外出谋生,寄居上虞南乡金罍道观打杂。观中道士精通书法篆刻,见他聪慧好学、心性沉静,遂悉心传授笔墨刀法。道观生涯,是徐三庚艺术之路的起点:晨钟暮鼓间,他临习碑帖,描摹金石;青灯古卷旁,他研读篆隶,体悟刀法,筑牢艺术根基。

  徐三庚一生游历,晚年定居上海,以鬻艺为生,名动公卿。然无论漂泊何处,故土上虞始终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

  徐三庚诸多自用印与创作印,边款必署“上虞徐三庚”“上虞小弟三庚”“金罍山民”,字字郑重,从未更改。如其36岁时所刻“犹读大痴画卷还”印,边款镌“上虞徐三庚为小竹先生制,即希审定,同治纪元春月”;即便为恭亲王刻印,亦不忘在边款落“上虞徐三庚”,故土身份,从未疏离。

  他自号“金罍山民”,源于上虞丰惠西南金罍山,山中道观曾是他少年学艺之地。他47岁时所刻“徐三庚长年”自用印,三面边款详述金罍山渊源:“余曰金罍者,上虞邑第一胜景也,幼居其下,长怀其泽”,直抒对故土山水的眷恋。与此类似的名号还有很多,如“金罍道士”“金罍野逸”“西庄山民”等。斋名“似鱼室”,亦呼应上虞水乡,取“鱼水归渊、不忘本源”之意。《光绪上虞县志校续》载:“徐三庚……尝绘《象田贻谷图》见志。”象山,即上虞南乡象山,为其故里;“贻谷”,取自《诗经·周颂·思文》“贻我来牟,帝命率育”,寓意故土养育之恩,终生难忘。徐三庚不仅绘图标志,更将此意融入篆刻,刻“象田贻谷”印,边款题“生于象田,长沐虞风,一抔故土,万里牵情”,以金石之语,明归乡之志。

  晚年定居上海,徐三庚仍时时回望故土。60岁所刻“桃花书屋”印,边款忆:“上虞西山,旧有桃林,春日繁花,映带溪流,余少时嬉戏其间,今老矣,梦回犹在。”其边款中反复提及“虞山”“上虞”等,既是身份认同,更是精神归属。

  光绪十六年(1890),徐三庚病重,过上虞上沙岭时病逝,享年65岁,归葬上虞大勤乡西山村,生于兹,归于兹,画下圆满的人生句号。

  印里书香

  “退笔成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徐三庚无家学藏书,却一生嗜书如命,视读书为立身之本、艺术之基。他常言:“刻印先读书,读书先明理,理明则笔正,笔正则印纯”,将读书与篆刻融为一体,诸多闲章以读书为主题,边款阐释读书之志,彰显毕生追求。

  徐三庚的读书印,多取自古代典籍或文人名句,每一方印、每一行边款,皆藏读书初心,引经据典,意蕴深厚。“日有一泉惟买书”,这是一枚椭圆形印章,细朱文,章法精妙,线条飘逸,别具匠心地将“泉”字“水”部化作柔柔的波纹线,为其读书印代表作。

  徐三庚一生清贫,鬻艺所得,除维持生计外,尽数购置金石碑帖、古籍善本,藏书颇丰,尤多秦汉印谱、魏晋碑刻。这印章的边款虽简,却见其“此生为书,倾资不悔”的痴心。

  徐三庚刻的另一方印章,“事冗书须零碎读”,道尽了世间读书人的心声,他惜时苦读,终身不辍。

  我曾在一次博物馆的展览上看到一方徐三庚的“常欠读书债”五字章,此印内容出自陆游《假中闭户终日偶得绝句》:“官身常欠读书债,禄米不供沽酒资。剩喜今朝寂无事,焚香闲看玉溪诗。”用“欠债”来形容读书,足见文人墨客的心态,不可一日无书。

  “日爱评书兼读画”印,则是由读书进阶为品鉴艺文。此印为徐三庚中年闲章,朱文,线条婉转,意趣盎然。印文折射出徐三庚读书旨趣,既研读典籍,又品鉴书画金石,融书、画、印而博采众长。徐三庚藏书之中,书画论著、金石谱录占比甚多,常与友人品书论画,探讨艺理。他在边款中刻“余性嗜书,尤喜评书读画,观古今名迹,赏笔墨意趣,于篆刻之道,大有裨益。金罍山人志。”引文无不体现其以读书滋养艺术、以艺文丰富人生的追求。

  晚年,徐三庚收日本弟子秋山碧城、圆山大迂,授艺之时,必先嘱其读书:“不读书,不可学印”。其读书理念,随印风东渡日本,影响日本近代篆刻发展,成为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

  朝夕精进

  徐三庚视光阴为生命,刻“禹寸陶分”等印,边款引经据典,警示自己与世人惜时奋进,将对时光的珍视,融入每一刀、每一线。

  “禹寸陶分”,为徐三庚中年自励印,朱文,结体紧凑,线条劲健。边款刻有“禹惜寸阴,陶惜分阴,古之圣贤尚且如此,况我辈凡夫?光阴易逝,岁月不居,当勤勉自励,不负此生。辛谷徐三庚刻。”引文直引古籍,阐释惜时之道,既是自我警醒,亦是人生信条,可以想见,徐三庚于昏暗的油灯下,在飞刀走石间、黄卷翻影里,是如何神闲气定,坚守着已镌刻进生命里的“寸阴必争、分秒必惜”。

  “徐三庚长年”,这五字印常见于徐三庚书法作品,为自用印,三面边款,内容翔实,兼具纪年、纪事、抒怀之意。边款刻下“光绪癸未春,余年四十有七,客沪上,治印之暇,读书自娱。岁月匆匆,转瞬半生,不敢懈怠,唯以铁笔为伴,朝夕精进。金罍山人记。”47岁,正值中年,徐三庚已名满艺坛,却仍不敢懈怠,感慨岁月匆匆,半生已过,唯有惜时精进,方不负光阴。边款中“朝夕精进”四字,是其人生常态:每日清晨临帖读书,午后刻印创作,夜晚研读印谱,数十年如一日,铁笔不辍。

  “光煜长乐”,此印为徐三庚56岁所刻,刀法老辣,结体沉稳。边款中“光阴荏苒,不敢自废”,体现其晚年仍惜时奋进、创作不辍的精神。

  徐三庚一生刻印,印谱颇丰,成就斐然。这份成就,源于其数十年如一日的惜时勤勉:早年寄居道观,晨练刀法、暮读典籍,无一日间断;中年游历四方,舟车之上、客栈之中,随身带刀石,有空即刻印;晚年定居上海,黎明即起、深夜方歇,读书、刻印、授徒,日程满满。他曾在边款中写道:“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唯惜时者,方能留痕于世。”

  时光不负有心人,徐三庚在晚清艺坛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惜时精神,亦随印作流传后世,激励后人。

  金石无言。徐三庚和他的篆刻艺术,让我们看见跨越百年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