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与父亲》一书于新近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发行,引发读者的广泛共鸣。此前,此文获得澎湃·镜相第二届非虚构写作大赛的“澎湃七猫特别大奖”。作者黄鱼,本名黄旭东,嵊州人。
当私人记忆遇上文学建构,当生离死别遇上诚实书写,一部非虚构作品便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作品以父亲生命最后五年为底色,没有刻意渲染悲情,而是在建造花园、选择墓地、求医问药的日常叙事中,叩问生死、亲情与信仰。
记者围绕新书创作、叙事建构与非虚构写作理念,与黄旭东展开对话,聆听他以文字为舟,渡越生命困境的创作心路。
●记者 茹晨鸿
以笔为尺,在私人叙事中搭建文学骨架
记者:请问您最初创作这本书的契机是什么?又为自己设定了怎样的创作目标?
黄旭东:这部作品写的是我们家庭在父亲生命的最后五年时间里,所经历的事情。主要有三件事:一是父子合力建造一个花园;二是为父亲即将离世做准备,着手选择墓地;三是为父亲治病。这三件事缠绕在一起,如果不写下来,这些深刻而复杂的体验就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什么也留不下。这便是我创作的初衷。
并且,我为自己设定了一个目标:这部作品必须具备超越私人叙事的文学价值。因为如果只是停留在个人层面,那么对于读者而言,它便没有阅读的意义与价值。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在构思和设计上下了些功夫,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对语言和修辞的要求。语言必须优美、精准,同时保持克制与节制,让文字本身拥有力量。第二,对阅读效果的主动构建。在句子、段落乃至整体结构中,营造内在的张力与戏剧性,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产生期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作品搭建一个宏观的框架和结构。
记者:您为什么会选用“花园”这个意象贯穿全书?
黄旭东:花园是这本书的起点。年轻时我读过一首博尔赫斯的诗作《雨》,诗的大意是,在一个雨天的黄昏,他突然在庭院里听到他死去的父亲的声音。我父亲生病以后,这首诗不断在我脑海里浮现,那时我就想,我能不能有这样一个花园,有一天父亲真的走了以后,我可以在花园里思念他。这就是我造花园的出发点。通过主动建造花园,来接受父亲生病这个事实。这本书也是这样,通过主动写这本书,接受父亲已经走了这个事实。
三线交织,在生死命题中叩问人心
记者:您曾说为作品搭建了宏观的框架,读者在阅读中也发现,全书有三条清晰又相互缠绕的主线,构成了作品坚实的骨架。能否为我们详细解读一下这三条主线的内涵,以及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
黄旭东:在这部作品里,有三条贯穿始终的主线,它们相互缠绕,共同构成了作品的骨架。
第一条主线,建筑活动和一个即将消亡的生命之间的关系。无论是建造花园,还是修建坟墓,都是人类从事的建筑活动,其本质追求的是一种“永固性”——建筑物要牢固,花园里的树木要能经年累月地沐浴阳光。然而,这些建筑活动,却又是围绕着父亲这个即将消逝的生命展开的。医生判断父亲的时日无多,但我们种下的树,却要期盼多年后的繁茂;我们修建的坟墓,本身又是对生命延续的一个寄托。
第二条主线,是“父子”之间角色的反转。在我小时候,父亲是我仰望和模仿的对象。但当他患病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我从一个儿子,变成了一个决策者,需要为他治病,为他安排后事,承担起全新的使命。这种角色的彻底反转,让我重新审视了与父亲的关系。
第三条主线,是“信与不信”的内心矛盾。我们身处一个被称为“礼仪之邦”的文化中,对于疾病、丧葬,都有一套传统的习俗和礼仪。但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我,内心对这些仪式常常是怀疑的。然而,当真正面对死亡和疾病时,我又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甚至会不自觉地期待从这些仪式中得到依靠。
这三条线看似独立,实则相互交织:建筑的“永固”与生命的“短暂”形成强烈对比,角色的反转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父亲的一生,而信与不信的矛盾,则贯穿在建造花园、选择墓地的每一个细节中,最终指向我们对生命意义的共同追寻。
诚实写作,非虚构是一种人生信条
记者:您在创作谈中写下了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话:“非虚构写作是一种信条。”能否结合《花园与父亲》的创作过程,谈谈您对非虚构写作本质的理解?
黄旭东:父亲生病不久,我就想着写点什么。它带给我的感受深刻而复杂,搜索自己有限的阅读史,发现那些既有的别人的文字,并不能触碰到我的痛痒。没人能替你说话,更没有这样一架机器,能自动扫描、读写你的内心。这事得自己来。
创作《花园与父亲》的过程,就是孜孜以求那些属于我自己的词汇和句子的过程。写着写着,我发现这是一个关于信与不信的故事,一对父子被疾病挟持,一边祛魅,一边赋魅,即使面对死亡,也要努力寻找希望和意义——故事本来没有现成的版本,这个主题是我在写的过程中,逐渐体会、辨认出来并赋予它的。我没有先入为主地去写父爱如山、父慈子孝之类的主题,在某种程度上,这也许避免了类似卡夫卡笔下那个饥饿艺术家的悲剧。要真实地呈现饥饿,最好的办法不就是让自己真实地饿着吗?这个饥饿艺术家就是这样做的,也很努力。其实并非如此。世上本没有“饥饿”这个词,人只是在真正的饥饿中发现了它;而不是相反,让它先找到你、主宰你的命运。
我愿意相信,非虚构叙事代表了这样一种写作路数,它为那个古老而朴素的文学使命而生,即人如何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境况。它一定不是AI写作,不是流水线作业,不是目前大多数意义上的写作。它是思考人如何成为更好的人这个意义上的写作。它是一种信条。
记者:您有什么建议想要分享?
黄旭东:首先要诚实,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经历,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非虚构写作的生命力就在于真实,这种真实不是简单的事实堆砌,而是情感和思考的真实。
其次要耐心,好的作品需要时间的沉淀,不要急于求成,要慢慢打磨语言,慢慢梳理结构,慢慢挖掘主题。
最后要相信,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自己的声音值得被听见。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只要你用心去写,就一定能写出打动人心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