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鑫
近日,王阳明晚年赠予挚友王荩的诗书真迹终归故土,于华脉书画博物馆公开展陈,引得众人争相一睹风华。这幅总长八点三八米的行书七律两首长卷,一面世便轰动了书坛内外,人们纷纷慕名而至,只为亲见这幅阳明真迹。驻足展柜前的赏阅者,无不被长卷雄浑沉厚的笔墨气象折服。其运笔厚重饱满,力透纸背,转折之处圆劲内含筋骨;结体宽博大气,欹正相生,不求险绝而自具风神。一字一画,尽显“心正则笔正”的哲思,令观者流连忘返。明代徐渭曾言“王羲之以书掩其人,王守仁则以人掩其书”,一语道破阳明先生书法造诣足可与书圣王羲之比肩。
在品鉴笔墨之余,不免思索书作成卷的缘由,探寻先生落笔之际的心境。长卷末尾题识“山游近作录呈亹庵先生”,亹庵是王荩的号。
令人心生疑惑的是,《龙潭夜坐》和《夜宿浮峰次谦之韵》本非一时一地所作,阳明先生为何特意将两篇诗作汇于一卷,郑重誊写赠予王荩?
溯其本源,契机在于知己相逢。王阳明平定宁藩之乱后,盛名之下遭朝廷猜忌,遂归隐故乡,潜心讲学。恰逢王荩远道来访,二人同游浮峰(今柯桥牛头山),共览越地山水风光。王荩为官清正,终身恪守修身守心、务实践行的治学之道,与阳明意气相投。临别之时,阳明尽东道主之谊,挥笔录诗以赠。这一纸长卷,正是二人心性契合的见证。
两首诗作创作背景相去甚远:《龙潭夜坐》作于正德八年,彼时阳明尚在滁州;《夜宿浮峰次谦之韵》成于正德十六年。时空相隔八年、创作缘起各异,原本又与王荩无涉的诗作,阳明却郑重书赠予王荩,确非寻常之举。
《夜宿浮峰次谦之韵》写于赠卷当年春日。彼时阳明得意门生邹谦之来绍登门求学,师徒二人彻夜长谈,深究圣贤学问。数日后,阳明携一众门生送邹谦之到浮峰,留宿延寿寺。阳明目送弟子远去,心中既感慨又欣慰。他高度评价邹谦之谦虚好学的品德,视其如孔门颜回般难得。于是提笔成诗:“日日春山不厌寻,野情原自懒朝簪。几家茅屋山村静,夹岸桃花溪水深。石路草香随鹿去,洞门萝月听猿吟。禅堂坐久发清磬,却笑山僧亦有心。”诗中满是对山水的热爱,更藏着对“良知”学说的自信。
另一首《龙潭夜坐》写于阳明在南京太仆寺(设于滁州)少卿任上。处理马政公务之余,他寄情山水、与友人论道。留下名篇:“何处花香入夜清,石林茅屋隔溪声。幽人月出每孤往,栖鸟山空时一鸣。草露不辞芒屦湿,松风偏与葛衣轻。临流欲写猗兰意,江北江南无限情。”诗句记录了他夜游滁州龙潭的经历:花香袭人、溪水潺潺,月出时踏露前行。在清幽的夜景中,他寻得内心安宁与“知行合一”的自在。其时阳明心学正步入践行期,重在破除心外逐物的执念,教人于静谧中回归本心。
纵观古今诗书赠答,多一时兴尽便成过往。而王阳明为王荩所书长卷,跳出时空桎梏,刻意合卷而书,实质是向知己完整袒露自己半生治学初心与思想蜕变。八年时光,从滁州龙潭的独坐澄心,到越州浮峰万物同怀,两首诗作完整铺展了阳明心学从萌芽沉淀到成熟圆融的进阶之路。其字里行间的意趣格局,早已超越诗文与书法本身,成为阳明不同人生阶段心学修为的真实反映,串联起思想发展的完整轨迹。笔墨如其人,一卷藏心学,这不仅是心学大道薪火映照,更是一位大儒历经世事沉浮后,对同道挚友最赤诚、最深刻的精神馈赠。
另有一处值得说明,王阳明当年亲笔书写、赠予王荩的原本,两首诗顺序与字句衔接是通顺的,而今博物馆展出的长卷,因后世装裱错位,给阅读带来些许障碍。但这无损这件文化精品的艺术与文献价值;反倒成了此卷五百年来递藏、辗转的一段特殊印记。
五百载岁月流转,这卷带着墨香印记的长卷,终归故土。如今伫立展柜之前,看见的不只是真迹,更是一位大儒的一份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