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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老嫚婆

日期: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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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经济的快速发展,导致各地的方言日趋式微。一旦方言慢慢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交际,有些称谓也随之消失了,甚至不为今日的人们所知晓。“老嫚婆”一称,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记得儿时有一年,腊月二十之后,家里突然来了一位干练的中年妇女,头梳得光滑整齐,挽一个纽乌头的发髻,身穿一袭士林蓝的洋布大襟衣,一条三合一面料的裤子,脚蹬胶底的布鞋,左手臂上挽着一只平日从未见过的篮子。她一脚跨进我家的门槛,看见哥哥、妹妹和我,忙不迭地“大阿官”“二阿官”“小小姐”地叫了起来,嘴巴仿佛抹了蜜似的,尽拣好听的话说,话语间还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又是如此被人吹捧,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好。心里不由纳闷:她难道是从前我家的使婢,过年了来拜见旧时的主人家?想想不对。从我爷爷、奶奶往上溯,我家不曾贵过,不过是普通的小户人家,何曾有过丫鬟使婢。难道她是我家从前伙计的婆娘,这时候过来拜年?转而一想也不对。我的祖上未曾经过商,有过自己的买卖店铺,不过是小小的手工业者而已,何尝有过伙计雇工。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这边厢,我还在心里不停地猜想,那边的她已给我父母行了一个“万福”似的礼,嘴里又说起了喜兴的话:“老店王,这一年身体还康健吧?提前给您拜年啦!”刚对我父亲说完,又转身对我母亲说:“大奶奶,您是越活越年轻了。”父亲、母亲一边招呼着她,一边给她泡了碗糖茶,搬过椅子让她坐。她怯怯地不敢坐,一手端起茶碗,只是拿着,就是不喝。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了,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讨人欢喜的话。

  父亲似乎明白了她的来意,从衣服兜里拿出了两块钱,递在她的手上。母亲也从晒箕上取过五六条年糕,又从竹竿上取下来五六个粽子,一起交给她。她嘴上说着推辞的客气话,还是有些怯生生地收下了,随手放进篮子里,再没说上几句话,急急地告辞出了我家的门。

  她前脚刚走,我就忙不迭地问父亲:“爹爹,她是到我家来要饭的吗?”父亲听罢,淡淡一笑,说:“弗是要饭,她是老嫚婆,是来打秋风的,还要去别的人家哩。”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老嫚婆”这个名词,显得一脸疑惑。父亲看出来了,就不厌其烦地解释起来。现在想来,意思是说这是绍兴当地一种特殊的职业群体,女的叫“老嫚婆”,男的则称“大(音柁)贫”,主要从事婚丧嫁娶一类的事情,有时候男的还要去田里捉田鸡。

  父亲告诉我,到我家来的老嫚婆,头髻已与过去大不相同。若是过去,老嫚婆头上必定会梳一个高髻,有的是用假发制成,特别惹人注目。过去的绍兴人家,若是结婚,男女双方各有自己家的老嫚婆承包婚姻之事,既如司仪之职,又不似司仪。她会告诉新人与结婚相关的礼仪、必须注意的事项,甚至包括洞房秘事。老嫚婆口若含饴,最擅长讨口彩,借此调节喜庆气氛。绍兴人传有一句老话“这人嘴像老嫚婆,蛮会说的”,指的就是老嫚婆的嘴。

  我对“打秋风”还是不明白,父亲又耐心地作了解释。老嫚婆主要靠“门眷”的酬赏生活。按照绍兴人的老习惯,如果家里没有老嫚婆上门,反而会遭人轻蔑,说“这户人家穷得连老嫚婆都不想去”。老嫚婆出门讨口彩,借说好听话而得酬赏,就是“打秋风”。她们一出门,回家时“老嫚篮”一定会装得满满的。

  父亲还告诉我,在周家桥附近,老嫚婆、大贫之类的“堕民”主要出自仙驾桥这个村子。在绍兴城里,老嫚婆、大贫则聚居在城里东北角的三埭街,实则不过是三条狭小的街衢,分别为永福街、唐王街、学士街。过去,各家自有专属的老嫚婆,世代承袭,替各家服役,不过她们之间可以互相“顶首”,但是要交一笔“顶首钱”。父亲接着说,这个老嫚婆原先并非服务于我家,而是花钱从别的老嫚婆那里顶首过来的。

  听了父亲的解释,我还是似懂非懂。像“老嫚婆”“大贫”“打秋风”“顶首”这类词,都是第一次听说,不曾了解其中的确切含义,不过终究潜藏于心中。后来机缘巧合,专以治史为业。读史之余,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嫚婆、大贫,是绍兴特有的职业群体,通称为“堕民”,是一种“贱民”。尽管起源尚难清晰地考出,但至晚在明代,我的同乡徐文长已经对绍兴的堕民有了颇为详细的记录。且从其他的记录来看,老嫚婆并非仅限于绍兴一地,像苏州、松江也有同样的职业群体,只是被称为“喜婆”。堕民的身份是贱民,与娼妓一样,名落贱籍。他们的子弟不可以参加科举考试,而且不允许与良家结亲,只配在堕民之间互相婚配。

  让人奇怪的是,早在清朝雍正年间,堕民已被除去了贱籍,如同良民一般无异,但老嫚婆这种职业一直被延续了下来,甚至世代承袭,互相顶首。更可怪的是,来我家的老嫚婆,家住绍兴城里,一身的穿着也远胜我们乡下人,却还是如乞丐似的到乡下来打秋风,遭人白眼。这或许是鄙风陋习一时难以改变的原因吧。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