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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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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不停蹄马蹄疾: 在粗糙生活中躬耕鲁迅世界

日期: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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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接连被郭沫若、胡乔木力荐,60年写了600万字学术文章

  马不停蹄马蹄疾:

  在粗糙生活中躬耕鲁迅世界

  人物:

  马蹄疾,原名陈宗棠,浙江绍兴人,学者、鲁迅研究专家。他自学成才,治学严谨,曾任辽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参与《鲁迅全集》编纂工作。其著作颇丰,代表作有《胡风传》《鲁迅讲演考》等,史料翔实、成果丰硕。一生历经坎坷,依旧潜心笔耕,留下大量珍贵学术著作。

  延安路上的绍兴图书馆历史文献馆里,前不久开展的“马蹄疾先生诞辰九十周年纪念特展”热度仍在持续。展览的主角陈宗棠,笔名马蹄疾,当过木匠、制锁匠、养猪倌、工人,玻璃展柜里泛黄的书籍、手写的信札、褪色的证件静静陈列,光是专著就有10本,信中内容多半聚焦学术。

  60多年前,这位小学学历的绍兴学者,凭一支笔在鲁迅研究、水浒研究等领域闯出了一片天,被郭沫若、胡乔木等重量级人物接连推荐,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绕不开的名字。今年正值他诞辰90周年,这次特展是家乡人对他最好的纪念。

  60年写就600万字:

  聚会间隙也要爬格子

  马蹄疾一生只活了60年,可他留下的著述却超过了600万字。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每天写近300字,还是需要学问功底、需要精打细磨的专业学术文章。他著述之多,甚至让上海鲁迅纪念馆特地为他做了“专库”,为方便查取,连带出了一本《〈马蹄疾专库〉目录》。

  此次展览现场,记者光是看到的学术著作就超过10本,如《读鲁迅书信札记》《鲁迅讲演考》《水浒资料汇编》《胡风传》《鲁迅和他的同时代人》《鲁迅与新兴木刻运动》……

  “他的《水浒资料汇编》让人惊叹!”学者石钟扬说。为了编这本书,他从南宋以来的132种书籍里“淘宝”,光是《水浒传》的版本就著录了从明万历年间到20世纪20年代的17种。那些偏僻的抄本、卷帙浩繁的巨著,他一本本地翻,一字字地抄。光是辑录的资料就有20多万字,分五卷汇编成册,1977年由中华书局内部出版。

  在那个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的年代,这样的工作量简直是“愚公移山”。他说:“这些资料不整理出来,就烂在故纸堆里了,太可惜。”

  更让人敬佩的是,他还是第一个为胡风立传的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为胡风写传需要勇气。可他顶住压力写下了《胡风传》,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大程度还原了真实的胡风,也为现代文学史留下了珍贵的资料。

  见信识人。此次展柜里的信件,或用钢笔,或用毛笔,每一笔都藏着马蹄疾的生命律动和性情流露。

  他与鲁迅纪念馆原馆长裘士雄的信件有十几封。一句“士雄兄”问候罢,他的文字就忙不迭地切入工作,有的是编发稿件事宜,有的是求代购陈桥驿著作,有的直接探讨学术问题,如《鲁迅大辞典》里常燕生等人物……

  马蹄疾言辞礼貌恳切,他托了裘士雄办事,信中提到“兄办事如此神速,不胜感佩”,信末又写“望多联系,再次致谢”。

  马蹄疾一生惜时如金,在别人眼里是个工作狂。1995年6月,浙江文艺出版社启动了编注、出版新版《鲁迅全集》的浩大文化工程,马蹄疾和裘士雄均应邀参会,编辑出版会议地点在杭州之江度假村。吃饭时,离上菜的时间还有一会儿,难得见面的同行们东谈西扯,谈得很是热烈投机。唯有马蹄疾借用邻桌,摊开随带的资料、稿纸,埋头爬起格子来了。裘士雄看到这一幕,拿出相机把他拍摄下来。

  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抄资料;别人闲聊的时候,他在写札记,甚至生病的时候也没有停下笔。亲友回忆,他每次出差回去的行李里都是厚厚的书籍和笔记。他的一生就是在这样的笔耕中度过的,学界友人曾赞叹马蹄疾“一年一本书”的勤奋。

  60年,600万字,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他一笔一画构建起的学术大厦。

  鲁研界的“无冕之王”:

  他是一个真正懂鲁迅的人

  在鲁迅研究界,马蹄疾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很多鲁研专家提起他都会说:“马蹄疾是真正懂鲁迅的人。”他的研究扎根在扎实的史料之上,每一个结论,都有无数的资料支撑,经得起推敲。

  此次展览中,有封信提到了他主编的《鲁迅学刊》,和友人讨论办刊方向、修改稿件细节的手札,字里行间全是认真的态度。他办《鲁迅学刊》时,坚持以资料性文章为主,也欢迎精辟而有创见的论文,就是想给鲁迅研究搭建交流的平台。那些手写的校改稿、给作者的回信,每一个字都透着严谨,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他都要圈出来,标注清楚。

  他的《读鲁迅书信札记》被很多鲁研学者视为案头必备。当时,他与同仁一道,为厘清鲁迅书信的来龙去脉,自费邮发上千封信件,查阅上千种书籍,手抄上万张资料卡片。

  有学者说:“马蹄疾对鲁迅书信的解读,不是从理论到理论,而是从细节入手,把鲁迅书信里的‘弦外之音’都挖出来了,很多别人没注意到的细节,他都想到了。”比如鲁迅书信里提到的一个不常见的地名,他会去查当地的县志;提到的一个不知名的友人,他会去翻当时的报刊,找到相关的记载,甚至连鲁迅信里提到的天气,他都会对照当时的气象记录,看看是不是和信里的描述一致。

  《鲁迅讲演考》更是开创了鲁迅演讲研究的先河。在马蹄疾之前,很少有人系统梳理鲁迅的演讲,很多演讲的时间、地点、内容都模糊不清。马蹄疾花了十几年的时间,从当时的报刊、听众的回忆、相关的档案里一点点还原鲁迅每一次演讲的场景,考证演讲的内容,甚至连演讲时鲁迅的语气、听众的反应,都尽可能地还原出来。现在很多研究鲁迅演讲的文章都离不开他的这本著作。

  他和彭定安合编的《鲁迅和他的同时代人》,更是为鲁迅交游研究提供了重要的资料。他把鲁迅和他的老师、朋友、敌人的交往都作了细致的梳理,还原了鲁迅和章太炎、蔡元培、周作人、许广平、朱安等人的关系,打破了人们对鲁迅的刻板印象,让人们看到了一个更真实、更立体的鲁迅。

  更难得的是他始终保持着一颗谦逊的心。有一封他给友人的信里面提到《鲁迅大辞典》的条目,他反复核对,生怕出错,还请友人帮忙指正;有学者向他请教问题,他总是耐心解答,甚至把自己整理的资料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对方。有年轻学者回忆:“第一次给马蹄疾写信请教问题,没想到他很快就回了信,字里行间全是鼓励,还附了自己整理的相关资料。”

  鲁研界的专家评价他:“马蹄疾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学者,他的研究接地气,有温度,是真正把鲁迅精神刻在骨子里的人。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一封信改变命运:

  他被郭沫若、胡乔木接连相中

  马蹄疾故事的起点,是绍兴东浦清水闸村一间破屋。1936年,陈宗棠出生在这里,本该是读书的年纪,一场肺结核和贫困的家庭却把他拦在了校门之外。小学毕业,他就成了“无业游民”。

  好不容易养好身体,他开始做木工、当制锁匠,养过猪、烧过砖、盖过房、当过磨机工,在田埂和作坊里消耗时光。别人眼里,他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这个每天和木头、砖块打交道的少年口袋里总揣着一本借来的鲁迅作品,一有空就翻几页。那些铅字里的力量悄悄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陈宗棠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马蹄疾”,取自孟郊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可那时的他哪有什么春风得意?不过是借着这三个字给自己打气:就算命运给我套上了沉重的枷锁,我也要像奔马一样,不停地向前跑。这个带着自嘲和倔强的笔名,后来成了他一辈子的印记。

  1957年,学术名家夏承焘慧眼识珠,指导22岁的马蹄疾从事明清文学研究。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1960年,当时马蹄疾在温州鹿城机械厂工作,他的业余时光多用于读书,特别着迷《红楼梦》。每天下班,还未擦拭汗水,他便翻开这本纸张打皱起毛的书页。或许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规律使然,或许还夹杂着天赋。久而久之,马蹄疾在飘着汽油味的宿舍里磨出他的第一篇论文。

  他斗胆写了一封信,收件人是郭沫若。信从绍兴寄往北京,真的辗转到了郭沫若手里。信里,这个叫“马蹄疾”的年轻人写下了他的独特见解。据说郭沫若看到信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样的见解,出自一个小学毕业生之手?”他当即提笔写下了推荐意见,将马蹄疾引荐到了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马蹄疾遗孀薛贵岚也难说出大概。可我们能想象到,当马蹄疾接到通知要去北京的研究所工作时,他的手该有多抖。一个连中学都没读过的绍兴木匠,居然要去中国最高的文学研究机构上班,这在当时,简直是天方夜谭。可他真的去了,揣着那封推荐信,带着一身绍兴人的韧劲,一头扎进了鲁迅研究的世界里。

  命运的眷顾不止这一次。1978年,胡乔木主持《鲁迅全集》的编纂工作,在筛选编委时看到了马蹄疾的名字。这个在文学研究所默默耕耘了十几年的年轻人,凭借扎实的功底和对鲁迅作品的熟稔,再次被一眼相中。胡乔木亲自推荐他进入编委会,参与1981年版《鲁迅全集》和《鲁迅大辞典》的编纂工作。

  一个小学毕业生接连被郭沫若、胡乔木两位重量级人物推荐。这在学术界,是绝无仅有的事。

  可马蹄疾没有飘。他知道,这份认可不是来自学历,而是来自他十几年如一日地啃书本、抄资料、做笔记。别人眼里的“贵人相助”,其实是他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换来的——那些别人休息的时间,他都用来啃透鲁迅的每一篇文章、每一封信。

  此次展览的展柜里,放着他当年在辽宁社会科学院工作时的证件、北京图书馆的阅览证、辽宁社科院的医疗证。细看,那张阅览证都翘边了。

  苦难下的“轮胎精神”:

  生活的磨砺为他打足了“气”

  “马蹄疾是我的邻友,也是我幼年文学上的启蒙老师,在他的早年和晚年都曾对我有所教益。”《绍兴市志》副总纂何信恩告诉记者,马蹄疾去世后自己为他写了传记,作为《绍兴市志》(1996年版)人物卷的压卷之作。在马蹄疾去世前一个月,何信恩曾在《绍兴日报》著文介绍他的“轮胎精神”,以后又陆续发表了《马蹄疾之逝》《刻骨铭心的追思——〈马蹄疾纪念集〉读后》等文章,在读者中引起很大的反响。许多熟识和不太熟识的朋友或当面或来信向何信恩表达对马蹄疾人品的感佩和敬仰。

  “轮胎精神”是什么?这来自马蹄疾的原话:“我这个轮胎,就是用别人的嘲讽和欺侮打足气的。”

  在那个特殊年代,马蹄疾曾因“莫须有”的理由被下放到鞍山,又从鞍山人民广播电台下放到农村养猪……诸般磨难,这个身材清瘦的男人都扛了过来。苦难,也让这个轮胎的“气”越来越足。

  马蹄疾与薛贵岚结婚后诞下两个男孩,全家在不到10平方米的陋室里生活了13年,两夫妻的工资收入低下,上有老下有小,养家糊口不容易。“马蹄疾一生不抽烟,不饮酒,不喝茶,每天起床后在电饭煲里蒸的干粮就是一天的伙食,他养成了苦行僧般的生活习惯。”薛贵岚说。

  “‘谦而不虚,狂而不妄,谨而不惮,慎而有更’这是他生前写给我的赠言。”何信恩表示,马蹄疾一生大部分时光并未春风得意。一切常人所能忍受和难以忍受的痛苦,马蹄疾都经历了。他在鲁迅研究的路上艰苦跋涉,堪称奋斗的楷模。薛贵岚回忆,马蹄疾晚年常为人题写“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的条幅。这十六个字既是他的处世哲学,也像他与病痛、与时间赛跑时的内心独白。

  马蹄疾的童年和青少年阶段都生活在家乡绍兴,喝着鉴湖水长大。1996年,马蹄疾在沈阳病逝,时年60岁。他的书房叫“老虎尾巴”,走的时候,留下满屋子的书籍和笔记。

  他的遗孀薛贵岚女士知道他一辈子都深爱着家乡绍兴。于是,很快,马蹄疾骨灰归葬故乡。2018年开始,薛贵岚把马蹄疾生前无比挚爱的关于鲁迅方面的书籍共462册,捐寄给绍兴鲁迅纪念馆;后来,又将280余件珍贵资料捐给绍兴图书馆。5月11日是马蹄疾先生诞辰纪念日,马蹄疾去世后,薛贵岚每年都会在他生日这天来绍兴,为马蹄疾扫墓。

  薛贵岚感言:“这次绍兴图书馆举办的‘马蹄疾先生诞辰九十周年纪念特展’是对他最好的纪念。”展柜里的每一件物品都藏着他的故事:那本泛黄的《读鲁迅书信札记》是他心血的结晶;那封写给友人的信札,字迹工整,透着他的严谨;学术著作厚厚的书页里,藏着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还有那张北京图书馆的阅览证,照片上的他,眼神明亮,这是一个对知识永远充满渴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