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小瞧黑不溜秋的梅干菜蒸肉，它是地道的绍兴菜，曾上过国宴，我当然也爱吃。只是小时候家里穷，买肉还要凭票，母亲攥着一张小小的肉票，就像攥着一张银行的金票，不肯随便拿出来使用。即使好不容易蒸一回干菜肉，母亲多是买价钱便宜又油腻的肥肉，还再三叮嘱，先吃干菜，肉不能动。终于把干菜吃完了，母亲仍然不松口，重新添加干菜，把肉埋进去，接着蒸，接着吃。这样反复多次，直到肥肉的油脂几乎耗尽，变得黏糊不堪、面目全非，母亲才同意可以吃肉了。这无疑是一件让我欣喜若狂的美事，但找肉却是千辛万苦，用筷头不停地在干菜堆里翻找，若有幸找到一块麻将牌大小的肉，暗自窃喜，赶紧塞进嘴里，却舍不得咽下去，含在口中，让味蕾多享受一会儿油润的滋味。
时过境迁，尽管现在吃山珍海味都已不见得稀罕，但我觉得干菜肉仍不失为是一碗下饭的好菜，隔三岔五蒸，只是梅干菜换成了更优质的笋干菜。笋干菜由腌芥菜与黄芽笋一起煮熟、晒干而成，味道鲜嫩可口。芥菜最好是梗粗叶阔的那种，堆黄、洗净后，切成半厘米长的形状，一层芥菜一层粗盐叠入缸中，让腰圆膀粗的壮汉一脚一脚踩实踏透，再用大石头压在上面。一缸芥菜通过十多天的腌渍，经发酵、分解、嬗变，渐入佳境。当芥菜呈现浓黄色，刚好得令时，春笋也上市了。将洁白如玉的嫩笋切成细条，与芥菜拌和同煮一锅，然后晾晒在竹匾上，接受阳光全方位的温柔抚摸。待到芥菜色泽变成黄黑，笋干上长出盐霜，芳香袭人的笋干菜晒成了，装入甏、瓮、坛等器皿贮藏备用。
笋干菜蒸肉，猪肉很有讲究，要选猪肋条部位肘骨的肉，肥瘦相间，俗称五花肉。先把肉切成长方形，然后一层一层地码在笋干菜中，适当加点黄酒，撒些白糖，置于饭镬架上隔水猛火蒸，还要适时调整火候。慢工出细活，为了把干菜肉蒸得透彻，要有绝对的耐心，蒸上三四个小时，其间不能轻易揭开镬盖，熄火后还要在余温中焖。此时，猪肉香和笋干菜的咸香，一缕一缕从镬盖缝中飘荡出来，很吊人胃口。端出的笋干菜蒸肉，瘦肉呈酱红色，肥肉看上去晶莹剔透，干菜散发出黝黑的油光。这时候，猪肉变得肥而不腻，酥软绵糯，干菜却是醇香馥郁，鲜美润泽，两者相辅相成，珠联璧合。趁热搛一块坠着油珠的五花肉，嗅着温润沁人的香味，放入口中，无论是视觉、嗅觉还是味觉，都得到了极大满足，不禁让人陶醉于这道惊艳的美食中。
我喜欢笋干菜蒸肉的味道。这味道是家的味道、母亲的味道、乡愁的味道，承载着儿时的记忆，时时唤醒我的味蕾，撩拨我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