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茹晨鸿
5月23日,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吴震,在浙江省稽山王阳明研究院作题为“阳明学‘知行合一’”的专题讲座。
作为深耕阳明心学研究数十年的学者,吴震教授跳出单一命题的孤立解读,将“知行合一”置于阳明心学完整思想体系与宋明理学知行观的演进脉络中,从“知行本体”“圣门之教”“真知力行”三个核心维度,层层拆解这一命题的理论内涵与实践智慧,为现场听众带来了一场兼具学术深度与现实启发的思想盛宴。
一
“知行问题并非阳明时代才出现,程朱理学早已对此有过系统探索,这正是王阳明提出‘知行合一’的重要思想背景。”吴震介绍,以朱子为代表的程朱理学提出了“知先行后”“行重知轻”“知行相须”三大命题,分别从知识引领、实践检验、相互依存三个角度阐释知行关系,成为当时社会普遍接受的常识。
1508年王阳明龙场悟道,悟出“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的核心原理;次年在贵阳文明书院首次正式提出“知行合一”命题,却引发广泛争议,其弟子门人也多难以接受。吴震表示,争议的根源在于这一命题直接挑战了朱子学“知先行后”的主流观点,而王阳明提出这一学说,正是为了纠正当时学界与社会“将知行分作两件”的严重流弊。
吴震以《传习录》上卷徐爱与王阳明的经典对话为切入点,解读“知行本体”的核心内涵。针对徐爱“世人皆知孝悌却多有不孝不悌者,可见知行分明是两件事”的疑问,王阳明明确指出,这种现象并非知行的本来状态,而是“知行本体被私欲所割断”。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吴震解释道,王阳明用“称某人知孝,必是其人已行孝”“知疼必己身疼”“知寒必己身寒”的通俗例子说明,真正的知必然伴随相应的行,脱离行的知根本不是真知,这就是知行的本体。
对于“知是行之主意,行是知之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这一常被误解的论断,吴震特别强调,其与朱子学的核心差异在于“知”的内涵。王阳明所说的“知”绝非一般经验知识,而是根植于人心中的良知。
他指出,《传习录》中卷第一百六十五条明确提出“知行本体即良知良能”,这是理解知行合一的关键——知是能判断是非善恶的良知,行是实现良知的良能,知行本体就是良知本体。“王阳明反复强调,知行合一不是凭空杜撰,而是对知行本来面目的还原。当时人们执着于知先行后,以为必先穷尽知识才能践行,结果导致‘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知行合一正是针对这一沉疴的良药。”吴震说。
二
“知行合一是阳明心学的立言宗旨,也是孔孟以来一脉相承的圣门之教。”吴震表示,王阳明晚年反复强调“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这句话看似违背常识,实则藏着知行合一的最深奥义。
他解释道,当时很多人存在一种错误认知:只要不善的念头没有落实为具体行为,就无需加以克制。王阳明正是要打破这种误区,提出“一念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
吴震还介绍了一个重要的文献发现:在新整理的王阳明《遗言录》中,这句话的原始表述是“一念动处便是知,亦便是行”,比通行本多了“便是知”三个字,更完整地揭示了良知启动与行为发生的同步性。更具冲击力的是王阳明被后世删去的一段论述:“如人睡在床上,思量着去偷人的东西,此念动了,便是做贼;若还去偷,那个人只到半路转来,却也是贼。”吴震表示,王阳明认为,即便没有付诸行动,只要不善的念头没有彻底铲除,潜伏在心中,就已经是知行割裂。只有在每一个细微念头闪动的瞬间,都用良知加以省察和克制,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三
王阳明所说的“知”不是泛泛的书本知识,而是“真知”;所说的“行”也不是日常的本能行为,而是“力行”。
吴震表示,“真知力行”是知行合一在实践层面的具体展开,核心是要打破“学问思辨属知、笃行属行”的传统二分法。
他引用王阳明《答友人问》中的论述:“凡谓之行者,只是著实去做这件事。若著实做学问思辨的工夫,则学问思辨亦便是行矣。”也就是说,学习、提问、思考、辨析本身就是践行的一部分,不能将其与笃行割裂开来。在此基础上,王阳明提出了“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的著名论断。
吴震解释道,“明觉精察”是良知的本质属性,只有在行为中保持良知的清醒觉察,才能避免“冥行妄作”;而“真切笃实”则是致良知的必然要求,只有将良知落实为实实在在的行动,才能避免“悬空思索”。
“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吴震认为,这里的“真知”就是良知。如果一个人声称知道孝悌却从不践行,那他所谓的“知”就不是真知,因为良知本身就包含着驱动人向善的力量,必然会转化为相应的行为。他还纠正了一个常见的误解:很多人以为“致良知”是王阳明晚年才提出的思想,实则早在1512年的《传习录》上卷中,阳明就已经明确提出“知是心之本体,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这说明,知行合一命题从提出之初,就与良知思想深度绑定,本质上是一种良知学的实践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