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年纪念陆游诞辰900周年的日子里,我们反复吟咏陆游的《梅花绝句》:“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前一放翁。”不少学者和书画家以“一树梅前一放翁”为主题,为陆游画像、写诗、觅景、书句,追踪历史纵深,寻求宏大叙事,赏析家国情怀,共守山河永固。
●陈燮君
时代肖像与艺术肖像的完美结合
要阐述“陆游的文化肖像”,首先要研究陆游作为爱国诗人、爱国志士的夺目形象和动人魂魄。
陆游的“诗海遨游、爱国燃情”来自“纵横九州,战和之争”。关于陆游爱国主义的鲜明形象,《陆游全集校注1》(陆游著,钱仲联、马亚中主编,浙江古籍出版社2016年6月版)“前言”中分析得言简意赅:爱国主义精神,是陆游作品思想内容的核心。在南宋的历史条件下,爱国与否的鸿沟,区分是坚持抵抗还是主张投降,对国土是主张统一还是听任分裂。陆游坚决主张统一,他的爱国主义思想,是扎根在现实斗争的土壤之中的。其一,陆游作品表现出的,首先就是一生不忘统一的战斗精神和乐观精神。无论是其《剑南诗稿》,从早期的《闻武均州报已复西京》到绝笔的《示儿》,其中重要作品,包括直接抒怀、送别、忆昔、投赠、行役、登览、吊古、饮酒、读书、看画题字、记梦、咏物及乐府杂歌等,还是《渭南文集》,从长篇大制《曾文清墓志铭》到短篇小札《跋李庄简公家书》,涵盖诸如表、启、状、札、记、序、铭、赞、碑志、题跋等各类体裁,题材各种各样,而反对国家分裂、“南北会当一”的坚定信念,是这些作品的共同主题。陆游作品中的爱国主义精神,还体现在对北方人民期望恢复的深切同情,不少篇什,写出了他对北方人民爱国热情的深切感受。其二,是对南宋投降派苟安偷生的愤怒鞭挞。南宋政权的统治者,为了保持他们在半壁河山内的私利,不惜对敌人无耻屈膝。他们杀害和排挤了抗金的将相,自己在西湖上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陆游在作品中,对他们作了愤怒的谴责,表现了自己“蓬窗老抱横行略,未敢随人说弭兵”的反投降精神。其三,他对人民的苦难生活有较多的接触,表示了关怀。他明白地说出了“富豪役千奴,贫者无寸帛”的悬殊生活,控诉了“有司或苛取,兼并亦豪夺”的血腥罪行,直指人民苦难的原因是“由官吏之惰偷,致政刑之疵疠”。有的论文还从陆游的一心报国、反对投降、痛斥权贵、钟情祖国山水、热爱家乡等方面来诠释他的爱国真情,我们在这方面找到了大量诗文、文献和实证。
“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陆游的爱国主义时代肖像是在“诗海遨游横九州”中完成艺术肖像的凸显的。1125年11月13日,宋徽宗宣和七年十月十七日,陆游生于淮水之上,有诗为证,“少傅奉诏朝京师,舣船生我淮之湄”。幼时随父亲从京师到寿春再取道返乡,看到战事对淮河沿岸及以北地区的严重影响:“我生学步逢丧乱,家在中原厌奔窜。淮边夜闻贼马嘶,跳去不待鸡号旦。人怀一饼草间伏,往往经旬不炊爨……”陆游在淳熙三年六月在成都写了《学射道中感事》:“学射山前宿雨收,篮舆咿轧自成愁。得闲何惜倾家酿,渐老真须秉烛游。道废尚书犹乞米,时来校尉亦封侯。自怜白首能豪在,车辙何因遍九州。”好一句“车辙何因遍九州”,道出了陆游“诗海遨游横九州”的宽阔胸怀。“遍九州”“横九州”,我研究了《陆游全集校注》第1至20卷,有大量的诗可为佐证。《戏题江心寺僧房壁》写得通透:“史君千骑驻霸天,主簿孤舟冷不眠。也与史君同快意,卧听鼓角大江边。”是夕,新永嘉守亦宿此寺。此诗为绍兴二十八年冬其赴宁德县主簿任上途经永嘉时作,卧听鼓角大江边,气势弘大,视听通连。在汉中前线大半年间,陆游写了不少豪情满怀的诗篇,流传下来的有30多首。陆游说,还有《山南杂诗》100多首,在过望云潭时堕水而失。后来陆游又写有回忆汉中抗金生活的诗词多首。
确切地说,陆游的文化肖像是时代肖像与艺术肖像的完美结合。风格豪放、意境雄迈、忠义奋发、情感深沉成了陆游爱国诗词的主要特征。
《夜读兵书》气概豪迈:“孤灯耿霜夕,穷山读兵书。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战死士所有,耻复守妻孥。成功亦邂逅,逆料疏自疏。陂泽号饥鸿,岁月欺贫儒。叹息镜中面,安得长肤腴?”“抗戈王前驱”“战死士所有”,夜读兵书,抗战心切。此诗绍兴二十五年作于山阴,游读兵书,出于爱国抗战之心,有家学渊源。《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疾呼“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前年脍鲸东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壮。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今年摧颓最堪笑,华发苍颜羞自照。谁知得酒尚能狂,脱帽向人时大叫。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破驿梦回灯欲死,打窗风雨正三更。”此诗乾道九年三月作于成都,当时主和派在朝中占了上风,主持南郑边防军事的王炎被调回,王炎幕府随之解散,陆游只能回到成都,在成都安抚使的衙门中当了一名空头参议。他心中迷蒙、失望悲慨、以酒浇愁、抒发豪情,直呼金人正炽,于心未平,孤剑有声,残灯如豆,凄黯荒冷。《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甚喜,马上作长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写了“故地不劳传檄下”“冈峦极目汉山川”。“天宝胡兵陷两京,北庭安西无汉营。五百年间置不问,圣主下诏初亲征。熊罴百万从銮驾,故地不劳传檄下。筑城绝塞进新图,排仗行宫宣大赦。冈峦极目汉山川,文书初用淳熙年。驾前六军错锦绣,秋风鼓角声满天。苜蓿峰前尽亭障,平安火在交河上。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这首诗是陆游在宋孝宗淳熙七年(1180)作的,这年陆游在江西抚州任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梦中反映收复中原。
《宋史·陆游传》说:“王炎宣抚川陕,辟为干办公事。游为炎陈进取之策,以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当积粟练兵,有衅则攻,无则守。”尽复汉唐故地,抒发爱国主义精神,梦中圣主下诏亲征,百万雄兵从驾起程,不劳传布讨伐文书,收复汉唐山川故地。军中交错锦绣旗帜,秋风鼓角军容盛大,苜蓿峰前尽是堡垒,平安烽火布满交河,西凉府内太平景象,梳头已学京都模样,陆游的爱国情怀尽显。
爱国豪情与书法豪气的高度交融
陆游的文化肖像首先是他的爱国诗人、爱国志士的夺目形象和动人魂魄塑造的,但“书留屐痕浩然气”既是抖擞胸中爱国豪情的必然的“笔下屐痕”,又是他的文化肖像的有机组成。陆游的文化肖像是在爱国豪然之情和书法浩然之气中慨然舒展的。
吟咏诗词和书法艺术伴随陆游一生。展示陆游一生,可谓爱国激情涌流,家国情怀绵延,神州大地纵横,诗词吞吐自足成虹霓,书法酣畅养浩然之气。他临帖、刻帖、为帖题跋、进行书法创作、抄录诗稿、与友朋信札往来,还留下书砚诗稿:“倾家酿酒三千石,闲愁万斛酒不敌。今朝醉眼烂岩电,提笔四顾天地窄。忽然挥扫不自知,风云入怀天借力。神龙战野昏雾腥,奇鬼摧山太阴黑。此时驱尽胸中愁,槌床大叫狂堕帻。吴笺蜀素不快人,付与高堂三丈壁。”“余得英石,数峰环立,其中凹处,可容一龠。因以潴水代砚滴,名之曰砚湖,且为赋诗。群山环一湖,湖水绿溶漾,微风拣窗过,亦解生细浪,余流浸翠麓,倒影写青嶂,自然出天工,岂复烦巧匠。病夫屏杯酌,不遣运酒舫;时时挹清泚,笔墨助豪宕。帖成龙蛇走,诗出雷雨壮。从今几砚旁,一扫蟾蜍样。”隆兴二年(1164)陆游至镇江通判任。这年的一个冬日,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陆游和友人张玉仲、韩元吉等人一起,不顾漫天飞雪,随身携带酒食,来焦山拜谒陶弘景,观摩学习《瘗鹤铭》的书法。他们一边探究陶弘景书法,一边联想“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烽火未熄,战事不断,愁绪顿起,借酒浇愁。焦山之行,观摩书迹,荡涤心灵,第二年,由陆游楷书,圜禅师刻石,把书迹留于后世:“……隆兴甲申闰月廿九日,踏雪观《瘗鹤铭》,置酒上方,烽火未息。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薄晚泛舟,自甘露寺以归。明年二月壬午,圜禅师刻之石,务观书。”此铭法度出于颜真卿,中锋用笔,圆劲敦厚,刻入山石,稳健端庄。在同一年书写的《定林题名》,全碑为:“乾道乙酉七月四日,笠泽陆务观冒大雨独游定林。”此碑书风出自唐人,功夫坚实,古风习习,依然敦厚,颇得自然之清气,养育诗书之风雅。
后人对陆游《诗境》两字摩崖楷书,评价甚高。此摩崖楷书的上石时间为南宋嘉定七年(1214),此时陆游已去世四年。“诗境”两个大字的左右和下方满刻题跋,为方信孺(1177-1222)所书,楷行书为左右,行草书居下方。陆游没有在广西为官,《诗境》刻于桂林龙隐岩风洞,应与方信孺有联系。方信孺系福建莆田人,为南宋著名爱国大臣,曾三次代表南宋朝廷出使金国,竭尽辩才,不顾安危。“信孺自春至秋,使金三往返,以口舌折强敌,金人计屈情见,然愤其不屈,议用弗就。已而王柟出使,定和议,增币、函首,皆前信孺所持不可者。柟白庙堂:‘信孺辩折敌酋于强愎未易告语之时,信孺当其难,柟当其易。柟每见,金人必问信孺安在,公论所推,虽敌人不能掩也。’”方信孺心系家国,出使金国,以口折敌,不辱使命。陆游诗名天下,借方信孺书助,题“诗境”于龙隐岩应是情理中事。“诗境”两字结构宽博,行笔圆融,气势生动,端庄老辣,巧见呼应之趣,凸显稳中有变,在率意劲健中含枯涩飞白之意,在浓墨酣畅中见古朴生拙之笔,见楷见书,甚合自然之景和“诗境”的融汇交合。
上海博物馆有幸展出过辽宁省博物馆藏陆游行书《自书诗卷》。上海博物馆于2002年11月隆重举办“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同时召开“‘千年遗珍’书画学术研讨会”。“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由故宫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上海博物馆三家收藏中国古代书画作品举世瞩目的大馆首次联合举办,共展出国宝级晋唐宋元书画作品72件。这是国之瑰宝的集中亮相,千年遗珍的隆重检阅。此次展览的每一件展品,都是传世的赫赫巨迹,陆游的行书《自书诗卷》就是其中一件。它亮相展厅,收于《晋唐宋元书画国宝特集》。此卷书于嘉泰四年(1204)一月三十日,作者时年80岁。全卷书诗描写作者告退故里后对田园生活的感受,均曾收入《剑南诗稿》第五十五卷。卷后有元郭天锡、俞庸、程郇,明陈琏、沈周等题跋。此卷元初在高秋泉家中,元末为镇江杨时中得到,后传其侄杨敏,明代中期为名画家沈周所得。清初经孙承泽、许安国递藏,后入清内府。著录于《庚子销夏记》《石渠宝笈》等书。《自书诗卷》内容为陆游自作诗八首。关于《自书诗卷》的书法评价,我在《关于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的理性思考》一文中作了这样的评价:“辽宁省博物馆藏南宋陆游《自书诗卷》诗书俱佳,清劲自然,枯笔飘逸,自如落墨。”
从书法论及陆游的文化肖像,有几个方面值得关注。一是趋于“尚意”。自晚唐五代始,书家已探索“尚意”,杨凝式可谓“率先”,“宋四家”之苏轼、黄庭坚、米芾也探“尚意”,“尚意”之书风盛于宋代。陆游自说行书取法于杨凝式,其实也用功于苏、黄,一般认为,杨凝式的书札,多见草意,结构瘦长,笔意连绵,章法疏朗;苏轼、黄庭坚的书札,结构趋扁,中侧互用,略见欹侧。二是陆游的草书与唐代张旭的狂草风格维系紧密,“舴艋为家云作友,流年尽付樽中酒。清啸穿林鸾凤吟,草书落纸龙蛇走。人间无复王景略,千载风云长寂寞。安得熊罴十万师,蹴踏幽并洗河洛。”(《醉中作》)三是陆游书法有可贵的书卷气。陆游留有诗句:“我生学语即耽书,万卷纵横眼欲枯。莫道终身作鱼蠹,尔来书外有功夫。”《解嘲》后人对此有评论:“放翁以宝章阁待制修实录讫,即致仕,优游镜湖,耶溪间,久领林泉之乐。笔墨之清晰,与心地之淡远,夷然相得于无言之表,固有在叶石林之上者,无论他人之未忘世谛者也。”(翁方纲:《石洲诗话十七则》)“南宋放翁词稿真迹,……细穷详玩,备见句法清真,笔势圆熟,信一代之名迹也。……有集百卷行业,斯其人,风流文雅可知矣。此词虽系草稿,妙在不经意中,天真烂发,姿态横生,种种可为师法,杂之杨凝式,大小米间,又曷愧耶?”(陈深:《陆游放翁词稿跋》)随着对陆游的书法艺术的深入研究,他的文化肖像愈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