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建松
今年3月,一本名为《开头》的小说集出版,不到一周便加印1万册,原因是:宣传语中有一句“海子珍贵手稿首度面世”。对无数热爱海子的读者而言,这无疑是无法抗拒的召唤。更何况,作者是曾经撰写过被誉为“最真实的海子传记”的作者。我第一时间买来捧读。
许多人习惯称海子为“青春诗人”。的确,他的诗篇里燃烧着炽热的生命激情,也凝聚着对土地、麦田、草原和爱情的深沉眷恋。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开头》就像一支来自过去年代的青春响箭,穿越三十余年的时光,依然击中我们为诗歌跳动的心脏。
带着期待,我翻开这本书。拿到手里,不算厚,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但翻开扉页,几页清晰的海子手稿映入眼帘——笔画圆润有力,虽然只有寥寥数页,却足以让人心头一颤。继续翻阅,我发现书中的字号比常规书籍要大,行距也格外宽松。若按标准文学书籍的排版方式估算,这本《开头》的内容恐怕要缩水一半。目录页显示全书共收录10篇小说,除了《大草原》此前在零星资料中被提及,其余篇目均从未面世。这份坦诚与克制,倒让人感受到编辑的诚意。
我以为,海子的诗歌具有鲜明的自传性质,他的人生经历、乡土记忆与漫游足迹,几乎都化作了笔下的意象与情绪。这10篇小说也印证了这一点。大致可分为三类:
一是对少年生活的回忆,如《少年时代》明显源自海子在初中时期住宿与阅读的片段。
二是草原游历的投射,如《大草原》《你就是找不到我》,与海子那一时期创作的草原诗篇遥相呼应,那时他已踏上内蒙古草原。
三是“蒙昧时代”三部曲——《庄园》《寨子》《渔村》,其中的动植物、地理景观与氛围,屡屡出现在他的诗歌里。这些小说都写于海子24岁左右,正值他创作力急速喷涌的时期。
我曾根据海子诗歌,梳理出海子创作的四个阶段:体验写作期、实验写作期、元素写作期、幻象写作期。24岁的海子,在诗歌中已大量出现“幻象”,这10篇小说的出现,更让我的推断有了新的佐证。在小说里,幻象不仅是一种风格,更是一种驱动力。读他的小说,你不会看到传统意义上的故事推进,而是被情绪的潮水与意象的碎片推着走。
说实话,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也有一些不吐不快的感受。编辑宣称这是一部“小说集”,但若以传统小说三要素——故事、人物、环境去衡量,恐怕很难找到落脚点。除了《少年时代》稍具叙事脉络,《大草原》庞杂跳跃,《你就是找不到我》更像是“我”与“血儿”之间一段若有若无的倾诉。我更倾向于将这些文字视为随笔、手记、速写,或者用海子自己的话说是“碎片”。从文体学的角度看,这些碎片或许无法带给普通读者完整的审美体验。但如果你熟悉海子的人生与写作习惯,如果你正在研读他的作品,你会在这些文本中不断撞见他独有的笔法:幻象推动叙述,情感驱动文字,诗歌、小说与人生彼此映射、互文生义。
值得一提的是,在西川参与编纂的《海子诗全集》中,早已以“神秘故事六篇”编入了海子的6篇小说,分别是《龟王》《木船》《初恋》《诞生》《公鸡》《南方》,此外还收录了一部特别的作品《村庄》,那是四部诗体散文小说的合集。作为海子手稿的受托人,西川当年没有把《开头》一书中的这些篇目收入全集,无疑是极为审慎且具有学术眼光的。而在海子离世37年之后,在手稿基础上继续整理、出版他的遗作,不仅有助于读者更全面地认识海子的写作全貌,也为研究者提供了更丰富的角度。
作为海子的拥趸,我期盼有一天能见到真正完备、权威的《海子全集》。但我也同样担心,过度商业化会侵蚀海子作品应有的尊严。每一次出版都应当是严肃的文献工作,而不是消费诗人遗容的狂欢。
海子已经离开很久了。他的作品,始终像一支响箭,从那个过去年代,精准地射入我们的内心。而这本《开头》,无论你是否认同它作为“小说集”的文体归属,它都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更完整、更赤诚的海子。
——这,或许就是它最大的价值。
作者为《海子传:幻象与真理》作者、诸暨市草塔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