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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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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回乡偶书

日期: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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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赵飞霞

  回乡偶书

  父亲一句“还是回老家吧”,打乱了我的小长假的计划。

  老家是我的来处,藏在青山的褶皱里,不过二十来户人家,故名“外庄”。如今村里多是留守老人,许是山水养人,民风淳朴,方圆村人多高寿,我的爷爷奶奶辈基本年过九旬。

  懵懂童年的晨昏烟火,山野奔跑的无忧无虑,都深深镌刻在这片乡土之上。只是十岁那年举家迁往城里,从此便与她慢慢疏离。往后经年,唯有春节才匆匆归乡走亲。直到年初父亲身体发出预警,他稍稍整饬了老屋,便执意搬回村里居住,说还是“草窝”焐心。

  车子拐进村道,满目青屏,群山叠翠,田畴含烟。散落其间的农居就像一粒粒小蘑菇种在青葱间,四周静谧如线装书般的安宁。甫一下车,就见善心爷爷慢悠悠地踱过来,亲热地招呼:“赵飞来啦。”96岁的他清瘦却精神。听母亲说,他和善心嬷每天下午四点多张罗晚饭,收拾好后便上床,一觉睡到大天亮。看来古人循四时节气的养生之道,确有其理。

  走进老屋,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母亲在锅台前忙碌着,身影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农家本分。不知何时起,她的背竟然佝偻了,那个曾经挺拔、高挑的身材,似乎已被时光悄悄折叠。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许是柴火不够干透,几缕青白色的烟弥漫在室内,缭绕着特有的草木焦香。

  离晚饭尚有些时间,灶前也插不上手,我便带着女儿四处转转。屋旁田埂边,是小叔精心打理的一方菜园。一畦畦菜地宛如接受检阅的仪仗队:豌豆牵蔓攀高,包心菜层层翠绿,苋菜紫嫣娇嫩……说来也挺逗,他不厌其烦地从城里驱车赶来伺候这片菜园,竟是为了向村里公认的“种菜能手”定奎叔发起挑战,扬言业余的要打败专业选手,还选择比邻而种、摆开擂台,故对他最称心的评价莫过于:“这菜种得真棒!”

  迈步田野,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特有的芬芳。红艳艳的“阿公公”们在茶树间孤芳自赏,它们可是我们儿时的美食。高过老屋的炊烟袅袅飘向明净的天空,白云与远山仿佛还在天边打情骂俏,老家清秀得像一幅晕开的淡墨山水画。

  记忆的氤氲拍打着熟悉的小径。山脚溪水边那口老井,与古树席地而坐,是外庄人心底最深的念想。女儿在井口拍照,她无法想象,二三十年前的清晨这里曾是多么闹猛。如今,却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但仍有方圆乡邻带上塑料桶前来提水,人们说:外庄人长寿,就是因为这水质好。

  母亲特地从招幼嬷嬷那里买了只家养土鸡,出锅时,那浓郁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味蕾顷刻间被俘获。佐以几道刚下枝头便入锅的时令鲜蔬,再加上柴火烧的米饭,着实让胃酣畅淋漓。

  为“减负”,便出门散散步。空气里满是原生态的清冽,不远处黛山如墨,苍蓝天幕下投射出一幅幅错落有致的剪影,山峰与树梢仿佛在无声地缠绵缱绻。村道却格外敞亮,新农村亮化工程确实惠民。

  只是路两旁那一间间老宅,此刻却隐没在黑咕隆咚的暗影里。它们也曾灯火通明、笑声鼎沸,如今却大多人去楼空。偶尔有轿车驶过,车灯短暂地划破黑暗,又水蛇般消失,夜色归于更深沉的死寂。村庄愈发精致了,可她的定位却变得若有若无,欣赏这份美的人也日渐稀少。

  回到老屋,父亲想要热闹些,早让人把那张我孩提时睡过的老木床搬了下来。今晚,父母、我和女儿,祖孙三代人挤在同一个房间里,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个拥挤却温暖的旧时光。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邻家那些叫不出名或对不上号的后辈们的家长里短。在这张承载着记忆的老木床上,听着父母的絮叨和孩子的笑声,这种久违的亲密与松弛,让心房暖烘烘的,很多的烦心事也在此刻退避三舍。家真的不需太大,有情才最要紧。

  夜色还在作最后的反刍,窗外此起彼伏的蛙声与虫鸣,宛如大地深沉的交响,亦是山村天然的摇篮曲,很快,我便听到了母亲长歌短调的鼾声,那是岁月沉淀后卸下防备的疲惫。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传来,影影绰绰中,父亲像一张被风卷起的薄纸片,颤巍巍地起身下床,摸索着走向卫生间,隐隐中有一缕极力压抑、却捂不住的呻吟声。为了不吵醒我们,他没开灯,又吞咽着疼痛,拼命想要压回喉咙里。

  鼻尖猛地一酸,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悬空拎起,似乎能看见血在令人窒息地滴。大半年的病痛折腾,已让父亲的元气大损。那个曾经要强、为我们遮风挡雨的男人,如今已是满身风霜,还要默默承受苦楚,隐忍不言。突然我为自己与他争论“子不教,父之过”而心生悔意,当一个人已经拼尽全力去爱、去给予,便足以抚平命运刻在他身上的所有遗憾与残缺。

  在这寂静的深夜,我忽然读懂了父亲执意回乡的深意。人生本就是一场离乡与归乡的漫长轮回。年轻时,我们像蒲公英一样迫不及待地飞向城市,总以为远方才有诗意;待到年岁渐长,方才明白,最安稳的归宿是生养自己的这一方小宅、一寸故土。人生这条路,终究没人能替我们走,我们曾热闹地活着,也终将冷清地散场。不知等到我老去的那一天,是否还能寻得回自己的根?

  黑暗中传来父亲孱弱的声音:“飞,困勿着啊?”“不是的,刚做了个梦。”我佯装打了个呵欠,掩饰住鼻尖的酸楚,“老爸,您是不是伤口很痛?”

  “没事没事,赶紧睡吧……”

  时光如水,岁月无声,日子平淡,日子何淡?或许,能好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美好;能多活一天,那一天便值得加倍地珍惜。

  时间仿佛凝固不动,而风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