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八字桥
宣 子
初夏假日，我过八字桥，入稽山越水之中。
站在八字桥上，凭栏而望，古桥、绿水、老街、民居，极其雅静，极其妥帖。远观，各式民居错落于古河道两岸，黛瓦灰墙，淡淡越风拂过观者心绪，格外清爽。近观，桥上行人七八，从各自方向上桥下桥，忙碌于生计。千百年来，八字桥犹如厚道的绍兴汉子，挺着脊背，扛起了绍兴岁月的朝朝暮暮，嬗变为绍兴大地的一根藤蔓、一脉经络、一片风景、一个博物馆。
笃实，在绍兴，每一座古桥，都是古老的“博物馆”，述说着绍兴。八字桥、光相桥、广宁桥、泗龙桥、太平桥、谢公桥、题扇桥、迎恩桥、拜王桥、接渡桥、融光桥和泾口大桥等，它们是遥远历史的人文建筑，也是固化了的时代语言，在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叙事之后，写下了建筑与交通、物质与精神、时间与空间、民生与文化、官家与民间、短暂与永恒等独特的越乡哲学，无论从任何维度观察，皆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倘若我们仔细打量八字桥伟岸的身躯，我们毫不惊诧为何众多学者以中国最早的“立交桥”誉之，因为它的立体布局着实“立体”得精妙绝伦：你瞅，八字桥的桥体横跨稽山河、都泗河与断河头三条河道交汇处，桥东为南、北落坡，呈八字形；桥西以西、南落坡，也呈八字形；桥两端的南向二落坡还是设计成八字形；桥南坡还有一旱桥通河埠，桥东头沿河设纤道，南北东西方向的船只皆可通航，行人、舟船各走其道。即使从现代建筑学的视角评价八字桥，我们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它的建构完全体现了天、地、河、桥、人相谐相扶的和合秩序。它以天人合一的理念建构，依势而建，使居者能够以最安逸的姿态行于其上、居于其边。
八字桥像一册庞大的史书，留存了时间深处的种种生命痕迹，包括智慧、美学以及各种人文气象。八百多年来，它与时光彼此信任，经历一次次劫难，也经历一次次修补，依旧用硬朗的方式宣示自己的存在。
有一则关于八字桥名称由来的传说一直流传于绍兴坊间。宋代曾有八位越乡学子在赶考途中遇险，被越州百姓疗救后，他们皆投笔从戎。事后，有一幸存学子功成而返，报恩捐资建青石桥于稽山河。桥建成后，越州百姓欲以八义士为纪念，便取石桥名为“八士桥”。现今定名八字桥，既因桥形似“八”字，又与古名音似，忠义与恩德在八字桥相融。
舟楫穿波，人影往来，皆成风景。千百年来，八字桥桥与水、与人、与船、与埠、与市相融。桨声欸乃，食盐、黄酒、布匹、稻米、鱼鲜、竹子、丝绸、麻棉、木炭、锡箔、梅干菜……驾舟过八字桥，往北而浙东运河，往南而鉴湖，往东西至万千越人家。八字桥仿佛递铺中转站，让一小块民间休养生息。
走过八字桥，细节磅礴。
八字桥吸纳了时间，写满古越风华，也依然充满烟火气。即使在万物繁乱更迭的今天，八字桥街区依然住着居民，依然有小店、茶铺、晾衣竹竿，有乘凉文化、闲谈文化，可以说，这是一条有情、有意的桥梁，一个有根、有魂、能生活的真实的绍兴街区。到了八字桥才算到了真正的绍兴，此话不假。因为它包裹着沉静的力量、坚守的力量、真诚的力量。行走在八字桥，人性的某些力量很可能被置顶。
暮色起，有三两少年过八字桥。披着晚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