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的三座山
朱晓平
绍兴多名山，尤其古城内，方圆不足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即有府山、蕺山、塔山鼎足，手牵手将古城揽在怀中。山有脉兮城有衢。山脉入市，草萋萋而树婆娑，城陡增气象；街衢攀山，路蜿蜒而阶盘陀，山平添烟火。或者说，山造就了城，城鲜活了山，久之，山城一体矣。
有山始建城
三峰并立，三峦叠嶂，是为山字。古人眼里，山乃大也，山乃固也，山乃远也。
蕺山踞北，府山卧西，塔山立南，相互间直线距离均不过四五华里，它们很可能属于会稽山急匆匆收住脚步后不小心溅落的“水珠”，但它们构成了整座绍兴城的骨架。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几何形状。用一个圆圈框住三座山，三段弧线两端就都有了锚点。
2500多年前，越国君臣四处奔波，当踏勘到会稽山北麓的一片滩涂平畴时，突兀而起的三座会稽山余脉孤丘，让众人的眼睛瞬间都放出了光芒。这里，石础天然，只需砌筑城垣将三山连接起来形成闭环，整座城就再难被撼动了。
越国的都城最初在会稽山腹地，勾践返越后采纳范蠡的建议，迁都绍兴平原。迁是迁了，但对山的眷恋依然刻骨铭心，对山的认知依然入木三分，对山的运用依然驾轻就熟。
当年吴国和越国间兵燹不已，烽火不断。“兵者诡道也”，知己知彼为取胜之道。三山中府山制高，登临北望，后海（今钱塘江）如练，吴国艨艟稍有异动，便一览无余；向内示警，一堆烽火，满城警报。由此，越国凭藉大自然的馈赠，于府山巅建楼作为敌情观察哨，一刻都不敢懈怠。今天，山顶的飞翼楼仍然为绍兴城的登高揽胜处。《吴越春秋》“西北立龙飞翼之楼，以象天门”，记录的或许正是城建者的慧眼匠心。
有城始显山
名山之所以为名山，往往不在于它的高度，而在于其累积的文化厚度。会稽山入载《史记》，得益于禹会诸侯于江南；天姥山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地标，要感谢李太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半醉半醒的引吭高歌。绍兴古城内的三座山都不算高，最高的府山，海拔也没有超过百米，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成为名山。我们不妨来了解一下这三座山的简历。
府山，在古城西南隅，盘旋回绕，状若卧龙，又名卧龙山；越大夫文种葬于此，亦名种山；康熙戊辰，翠华南幸，驻跸于此，曾易名为兴龙山。东麓为旧时府治所在，故俗称府山。上有飞翼楼。
蕺山，在古城东北隅，因盛产蕺菜而得名。越王勾践曾在此山采蕺以治口臭。南麓为王羲之故居，亦名王家山。明末，大儒刘宗周在蕺山讲学十五载，创立闻名浙东的“蕺山学派”。现有文笔塔（王家塔）、蕺山书院等胜景。
塔山，在古城南门内，又名怪山、飞来山、宝林山、龟山。《吴越春秋》载，山传说自琅琊东武海飞来。山顶应天塔始建于东晋，现为绍兴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北宋宝元二年（1039），一位诗人贬知越州，公余之暇，常喜欢和衙役在州署山脚挥锄辟荒以排遣孤寂。一日，无意间在岩壁南发掘出一口废井，他不惜小题大做，通过清淤、沉淀、试饮，想不到还是一泓甘泉。井可以被荒草野藤湮没，但山泉清者自清，汩汩不绝。于是他借题发挥，在泉旁建清白亭，将自己居所的厅堂命名为清白堂，意犹未尽，又研墨展纸，挥笔写下了散文名篇《清白堂记》。这位诗人，就是范仲淹。
范仲淹没有一直停留在“春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越上闻子规》）的个人苦闷中，在越州任职一年多时间里，他还利用府山西岗一块坡地创立稽山书院，邀请名家讲学，培养出了许多名臣贤相，府山因此声名鹊起。一百年后，大儒朱熹来此讲学，又往后约五百年，王阳明扩大稽山书院规模，学生达三百多人，一时间，稽山书院成为“心学”的传播中心。
城市聚拢人气，创造美好。千百年间，绍兴人连同到过越州（绍兴）的文人学士，他们在与三座山的互动中，不但文化了府山、蕺山、塔山，也把三座山凝练成了越文化中独特的美学和哲学符号。
水乡山居图
绍兴是一座水城，坦荡如砥，因为有了三座山，才曲线起伏，变得婀娜多姿，山给城市提供了丰富多彩的生态、生活环境。
城市内的山峦历来属于稀缺资源。绍兴官宦人家就一直喜欢依山结庐，临水建宅。王羲之选择蕺山南麓，宅院藏风聚气，背靠稳实，王姓枝繁叶茂，到今天仍为绍兴大姓。
蕺山街，塔山下，环山路……绍兴不少与山有关的地名、路名，往往都指代一个片区。蕺山街东西南北前后左右大片街巷，流传下来许多王羲之的逸闻趣事，到今天赋能文旅，已被打造成远近闻名的“书圣故里”景区，日日游人如织，男女老少都慕名前来寻觅先贤的踪迹。
三座山的故事，不仅止于文人学士。
绍兴旧俗，端午节中午畅饮了作坊主宴请的老酒后，趁下午难得的假日，醉醺醺的锡箔师傅们会不约而同地集体登上府山赤膊纳凉，这一民间称作“赤膊蜒蚰螺”的景观，实际上包含着师傅们登山辟邪的内心诉求。
三座山在绍兴百姓生活中一直是传家宝般的存在。位于塔山下的塔山花鸟市场，全年四季如春，姹紫嫣红。不知是自发形成还是有意为之，人们把最美好的交易场所安排在山脚下，山花烂漫，寄托的不全是地理，应该还有联想。
最近几年，我常在一些自媒体上看到一张美图：一条水巷往前伸展，乌篷欸乃；尽头横亘一山，山坡草木葱茏，山顶古塔干云。一看便知，山是蕺山，河是与蕺山街平行的小河。画面中，蕺山与街河共同构成绍兴城另一版的标识。
由此看来，绍兴城不能没有河，绍兴城也不能少了山。山环水绕，才是江南，也最适宜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