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沧桑,这是一句老套话,仔细一想,还真的不乏道理。就拿乡下的筵席来说,乡人风俗,最喜讲人情之礼,一讲人情,酒席就会变多。婚丧嫁娶,不论红事,还是白事,自然都要摆下筵席。即使是老人做寿、孩子满月,或者乔迁新居,也都要摆酒席热闹一番。为此,“乡村大厨”这个行业随之勃兴,农村还出现了“家宴中心”,酒席办得红红火火,并由专门的厨师团队打理。
在我的故乡,通常称厨子为“水工先生”。随着老人们慢慢故去,现在的乡人对这一称呼已变得有点陌生了,以致乡人相称,或者记者行文,往往只用“土厨师”“乡村厨师”“农村厨师”称之。旧俗犹在,旧人已经纷纷凋谢,旧称也就慢慢消失了。这是颇为无奈的事情,却是时势使然,更非个人所能左右,不必过于感叹甚至感伤。
细究“水工先生”一称的意思,我总觉得是说他们所从事的是水里来、水里去的活计,且又工于用水。这一称谓还是有些历史的出典。拿“水工”一称来说,显然起源于宋代。称厨子为“先生”,犹如称乡下替人看病的人为“郎中”“大夫”“先生”一样,来源于中国一种较为古老的风俗,即通过官名或者其他尊称,借此抬高民间工匠艺人的地位。除此之外,“先生”一称也表达了另外一层意思,就是从事厨子这一职业者多为男性。当然,就烹饪来说,起码早在宋代,女性厨子就已经颇有名气。杭州城内“宋嫂鱼羹”这道名菜的始创者“宋嫂”显为女性。到了清代,更是出现了职业女厨。
水工先生承担的主要职责,就是民间红白喜事的筵席。在过去的乡下,家中有了婚丧之事,必请水工先生来家,负责筵席之事。联系好水工先生后,户主家与其商量酒宴的菜单,而后户主家根据菜单前去市场采买所需要的食材。遇到婚宴,水工先生大多提前一两天上门,在户主家里支起炉灶,搭起案板,提前做好准备。所用炉灶,不同于家用的大灶,虽好用,但不宜搬动;又与家用的缸头灶有异,虽便于搬动,但火力不够。水工先生所用炉灶,多用油桶改制,号称“油桶炉子”,易于搬放,可挡风,且导热迅速。至于操作并放菜的台面,一般由主人家卸下家中大门,用作案板,或用几张小饭桌与八仙桌拼凑而成。
无论是婚宴,还是丧宴,水工先生所提供的菜谱中,必有下面几道菜:扣肉、醋溜鱼、三鲜。只是一旦遇到丧宴,必须多一道豆腐,这是因为绍兴民间将参加丧宴称为“吃大豆腐饭”。
水工先生承揽下婚丧筵席之后,就要刮鱼圆、剁笨子。所谓“笨子”,这是绍兴人的特殊称呼,其实就是肉圆或圆子。何以有此称谓?若是望文生义,即指制作肉圆与鱼圆。两者制作颇有差别:肉圆只需有将肉剁碎的笨拙工夫即可;而鱼圆则不同。吾乡民间有一句流传已久的老话,说考验一个水工先生厨艺的高低,就看他刮的鱼圆如何,或者品尝他炒的芹菜肉丝。厨艺高超的厨师,在刮鱼圆时不仅手脚利索,而且所刮鱼圆置于温水中,即刻浮于水面,不会沉于水底,鱼圆洁白如雪,且口感极其细腻。
乡人去吃席,一般称为“吃酒水”。若是席中所用食材扎实,鱼、肉、鸡、鸭一样不缺,台面上又有一道红烧蹄膀,且水工先生厨艺出众、烹调搭配得当,那么回到家后,见了邻里,必会竖起大拇指,说这家的“酒水”如何如何好,不乏添油加醋一番,成为后面几天乡里人的谈资。经此一传,主家好名远播,水工先生也随之名声在外,必得很多人家的雇请。
时移势易。现在的故乡人家,一有喜事,即去酒店,菜好事省,又显气派,已经很少有人在家办筵席了。偶尔有人在家里自办筵席,也已经与过去大不相同。东家只需出钱,确定菜谱,剩下的诸多杂事,尽可交与水工先生办理,与在酒店设宴并无多少差别。这样一来,方便倒是方便,但终究少了几许热闹,缺了不少人情。想在过去,为了办筵席,需要向邻舍隔壁借用桌凳,至于涮洗碗盘以及洗菜一类的杂事,还得请亲戚以及一些要好的邻里帮忙,忙前忙后,不亦乐乎。话又说回来,在这麻烦之下,是亲戚邻里间的互帮互助,而且多了几分人情的温暖。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